“你我都是不折不扣的傻瓜!连人家皇帝都不要的城池和百姓,你我还拼命地去保卫它?倒不如趁和约还没下来,献城归顺金国,还能够增添几分功劳。”
尚思图望着地图上的那根红线,不禁有些伤心。脚下站着的这片土地,是大家流了多少鲜血、牺牲了多少性命才守到现在的?天子怎么就不知怜惜,眼也不眨地送与敌国?大家所做的努力还值得吗?那根红线仿佛是刻在他心头的一道伤痕,处处沁血,处处作痛……
“天意如此,不如你跟我一同归顺大金吧。”吕邈安慰道,“杀了你归顺大金,是奇功一件;带你一同归顺大金,更是奇中之奇的大功!我保证不会害你,你日后定当仕途万里。”
尚思图忽然喃喃地道:“我想起了小铁。”
吕邈奇道:“小铁是谁?”
“小铁是我一位已经死去的小兄弟。”尚思图若有所思地道,“他说过,他祖祖辈辈都在辽东一带和女真人做买卖,其实他本不恨金人……”
“是的,古往今来两国相争,只有成王败寇,谁也不应该恨谁……”他以为尚思图想通了,满心欢喜。
谁知,尚思图接着说道:“小铁说:‘我们本来是可以共处的。若不是那些金兵血洗了我们的村庄,我想这辈子我都不会有杀金兵的念头。他们杀了我们多少人,我也要杀回他们多少!’”继而哈哈大笑,指着吕邈痛骂:“枉你饱读圣贤之书,却比不上我的小铁兄弟!屠戮百姓、侵占土地,使民不聊生,人们失去家园,失去亲人,这便是我们老百姓最根本的恨,你怎么不懂?皇帝不要的土地,我们老百姓就不要了吗?我们为的不是某人稳稳当当地做皇帝,我们为的是那千千万万不想再受战乱之苦的百姓!”
尚思图将吕邈骂得满面通红,吕邈片刻之前还以识时务者为俊杰自居。此刻他全身颤抖,看见尚思图已经抬起了剑,长叹一声,合上眼静静地等待那一剑的惩罚。
“我问你一件事,”尚思图想了很久,忽然问道,“你通敌之事,有多少人知道?”
“我和哈迷花是秘密联系的,除了我俩,无第三人知道。”他和哈迷花曾在疆场上单独会话,后来所有联系都是飞鸽传书或是心腹带信,都十分隐秘。
“我不杀你。”尚思图一字一顿地道,“我会想方设法将哈迷花杀掉。”
吕邈没明白尚思图的意思。
“杀了哈迷花,就没人知道你投敌了。”尚思图面无表情地道,仿佛不是在跟他说话,“我非常恨你,你害死了我的弟兄们,他们都是英勇的战士,他们应该死在疆场上,即使让你死一千遍都无法扑灭我心头的怒火。”
吕邈低下头。
“但是我们不惜一切来到这疆场,杀了你有什么意思?你说过云州城抵抗金兵,所凭的就是一股高涨的士气,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股士气低落。是的,我也不能做任何令士气低落的事情。可是,还有什么比云州太守弃城投敌更打击士气的呢?所以,我要阻止这个事情发生,我要你继续成为英雄,振奋这萎靡不振的云州城!
“对了,回雁长廊里的弟兄们,是因为遭到了大批潜入进来的金国一流刺客的偷袭、和敌人同归于尽而死的。他们死得一点都不窝囊,死得很英勇。嗯,天桥下的说书先生、买菜的大婶、凤仪楼的老板都是这样说的……是的,事实就是这样的。”
尚思图喃喃自语,忽然还剑入鞘,转身便走出书房。他认为疆场上的每个环节都牵一发动全身,影响微妙。吕邈的英雄计使尚思图成为大英雄,现在他也要利用这一计将吕邈杀害梨花兵的罪行遮盖过去,为了不打击士气,他只有将弟兄们枉死之恨放一边,不惜一死去刺杀哈迷花。同时,他还会宣扬吕邈仇恨金人、誓死杀敌的决心,令金兵对他将信将疑,封死他的投敌之路。
当然,吕邈守或降,尚思图不会知道了。最终的选择,他留给了吕邈。
吕邈看着尚思图渐渐远去的背影,发了疯似的大叫:“你回来!你这算是给我一次机会?你以为我不会再投敌吗?你以为我是死守云州城的傻瓜吗?快杀了我,你这个疯子,你真是个疯子!”他声嘶力竭地大喊,但是尚思图的身影已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之中。
冥冥中似乎有人指着他大声叫道:“不!你不会投敌,你是个傻瓜,你本来就是个傻瓜!”吕邈跪倒在地,只觉五脏都在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