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衣女子正是华婵,她神色庄重,叹道:“相思入骨,肝肠寸断,怎不教人未老先衰?”
华昭喝道:“你来干什么?不怕我杀了你?”
“你害怀方、弑父亲,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她声音不大,可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因此她说出的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四下一片哗然。
华昭心里一寒,知道她冒死混入这校场中,定是想揭发自己的丑事,让自己身败名裂。多年谋算,他早已变得心狠手辣,所以他先下手为强,喊道:“虽然你是我的亲妹妹,可你大婚之夜谋杀亲夫,折损朝廷大将,早已罪无可赦!今日我便要大义灭亲!”
一夹马肚,白马一声长啸,他挺起长枪朝她的心脏刺去!枪快马更快!天下间基本无人能躲得过这怒马长枪,但她好像根本就没有躲开的意思,她眸中怒火中烧,口中发出一声又一声奇怪的啸声,十分尖亮。
华昭知道武林中的绝顶高手可以将内力运用到声音之中,杀人于数丈之外,可那需要内力十分深厚才行。以华婵现在的功力绝对做不到,他坚信华婵的啸声不会对他的生命构成威胁!
突然,雪狮发出一声愤怒的啸叫,场中众人的心脏随着雪狮的叫声怦怦直跳。华昭心头涌出一阵不祥之感。雪狮忽然一个急刹,华昭整个人飞出马背,重重摔在地上。蹄声嘚嘚,雪狮狂奔而来,巨大的铁蹄向他踏下!他惨叫数声,不敢相信这忠于自己两年多的白马竟然会突然出卖它。雪狮嘶叫不绝,眼中凶光毕露,显然已是愤怒到了极点!雪狮对他狂踩乱踢,华昭左腿被他活活踩断!那白马仿佛被施了妖法,疯狂攻击华昭。场中众人诧异万分,都没有反应过来,看着他被雪狮**。
华昭在地上爬行,可雪狮的铁蹄依然不断地往他背上踏去,他向着远处的人群伸手求助:“救我,救我!”
可抬起的那只手忽然咔嚓一声,手腕竟被雪狮活生生咬断!
雪狮将那只断手扔在地上,昂首长啸,悲愤激烈,如传说中的麒麟饕餮一般凶猛!这时,华婵出现在它身旁,轻轻地抚摩着它的鬃毛,似是安慰,而自己眼中却泪已盈眶。
华昭这位赫赫有名、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一瞬间被雪狮弄得断腿、脱手,变成一个废人!成也此马,败也此马!他忍住痛苦,狠狠瞪着华婵,不明白为什么,他死也不会瞑目!
华婵持软剑已抵住他的咽喉,杀他只是瞬间。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伯起为什么将雪狮评为当世第一吗?乌骓、赤兔雄绝当世,不仅是因为其快,更因为其忠义。楚霸王兵败垓下,自刎乌江,乌骓马随之跳进滔滔江水殉主;关王爷败走麦城,失手被擒,赤兔马宁愿绝食而亡不降东吴。雪狮既然能称为当世第一名马,它的忠义岂会输给两位前辈?它既然认定怀方,这一生一世便只会忠于怀方。虽然你用面具欺骗了它,但当它知道真相之后,便会为怀方报仇雪恨了!”马犹如此,人又何尝不是?这一生再苦再累,她的心永远属于怀方。
华昭全身发冷,脸如白纸:“我一向小心翼翼,每次上马下马都戴上面具,它如何得知真相?”
“伯起之所以被称为天下第一相马师,能分出马之庸烈,是因为他有一项祖传的秘技。”
“什么秘技?”
“马语。”华婵淡淡地道,“他不但会听马说话,也会说马语,是故观其形、体其心,才无愧天下第一相马师的称号,也才能品出天下第一宝马。”
“马语?”华昭不敢相信世上竟有人会这种技能,回想她适才那阵自己以为毫无威胁的古怪啸叫,难道真是马语吗?
“伯起与雪狮多次长谈,识其脾性,惊为绝品,才评之为第一。我逃出乱石城,按怀方的指示找到伯起,伯起大怒,本要亲手来取你性命。可是我想亲自为怀方报仇,他便把这项从不外传的秘技传给了我。刚才雪狮冲向我的时候,我对它道:‘雪狮啊,你背上之人不是你的主人,你真正的主人在两年前已被你背上的这个人害死了!’想来这两年,你对它的照顾与怀方相去甚远,它也有所察觉。一听我用马语与它交谈,便深信不疑。唉,天网恢恢,报应不爽,华昭,你没想到最后为怀方报仇的是你钟爱的雪狮吧?”
华昭知道大势已去,此刻命悬她手,忽然连声求饶:“二妹,放过我,我已成了废人,你可怜可怜我,留下我这条命延续华家的香火吧!”
华婵冷冷地瞪着他,软剑慢慢地往前伸,剑尖已经贴近这个与自己一母所生的亲兄长的脖子。
这个人,为图名马陷害自己心爱的情郎;
这个人,为图功名富贵将自己的亲生父亲一刀杀死;
这个人,将自己下嫁于蒋天龙,使自己失身蒙羞;
这个人,在此前一刻怕她揭发他的丑事欲一枪将她刺死!
而现在,她只需要轻轻用力,将剑尖送前些许,便可了结他的性命,为怀方和父亲报仇!
可是……她忽然长叹一声:“连马也会分辨善恶是非,人何以堪?”剑尖在他的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便不再往下刺。这种人难道死了比活着好过吗?杀他又有何用?收起长剑,把他挂在腰间的人皮面具夺来捧在手中,这是怀方的脸!她的手不禁剧烈地颤抖,她忽然将它戴在脸上,然后露出幸福的笑容,她跟他终于血肉相连,永世不分了!
华昭捡起长枪做拐杖,从地上挣扎爬起,朝着他的部下大吼:“来人啊,射死她们!”
两排弓箭手一排站着、一排跪着,全都弯弓搭箭,瞄准华婵和雪狮。华昭大叫:“放箭!”华婵跨上雪狮,雪狮腾空而起,跃起几丈高,跳过两排弓箭手,朝着校场外面绝尘而去。
乱箭穿空,华昭惨呼一声,那些羽箭正好射在他身上,密密麻麻,活像一只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