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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内山完造先生(第2页)

内山很尊重他的夫人,时常称道内山书店的成立是靠了夫人之力的,有时甚或谦逊地说,她才是老板。原因是他们都是基督徒,当内山走码头、买卖药品的时候,夫人闲着无事,就在寓内摆下铺板,卖些圣经,间或夹杂些妇女月刊、杂志,那是偶尔兼卖的性质,却居然意外成功。买的人一多,杂志生意做起来了。又及其他,文艺书籍销路也有了。久之就夺去了圣经的地位,成为不折不扣的内山书店。内山先生就把卖“大学眼药”的生意移交给他的亲戚,俨然成为书店老板。这故事他是津津乐道的。成为海上冒险家的内山先生,他是有一套成功秘诀的:

因为出身是基督徒,而又比较属于善良的一类,更兼自己经受过艰难困苦,所以代人设想,体会别人艰苦也比较一般商人唯利是图的孳孳营利,有利忘善的胸怀宽大些。这是我们的体会,见诸事实是:他对店员不怎么压迫,给他们租公寓,有病替职工治疗,这较之中国旧式店东对店伙是开明得多的,因之中国店员都很安心工作。有犯错误的,他也不直接干涉。有两条线在管理着他们:凡是日本店员,有一位高级日员管理,凡介绍进来,应做职务,应行教育,都由他负责。中国店员的引进以及一切应该做的,也有中国的王宝良带头。内山只要通过这两条线行使自己的兴革任务就好了,所以他可以腾出身体做些社会活动、个人交际,有空就在店内工作,从早到晚,每日如此,似与店相干又似不相干,而凡有社会活动,对店务也有好处,这是一面。

例如对鲁迅,他尽了朋友责任,甚至好友的责任。鲁迅因为避免政治上、人事上的纷扰,我们的住处经由内山先生作为店员宿舍去租赁的。房屋、水电、煤气都是先交款给他代办的。因之通信处就不便直接收发,也统由他们代理了,这是生活的一种权宜办法。

内山先生也细心选择,限于几个店员知道我们住处,经常每天上午,由我到店看有没有书信,或下午鲁迅自己去取。所以劳动店员的机会是不多的,但总难免与书店有关系吧,所以在1934年8月又一次的避难,是因内山书店的某店员被捕,鲁迅为慎重起见,也躲藏了一个时候,住在千爱里内山家内。

再就是约会。鲁迅每于约定前先到店内等候。简单的,不妨事的就在店内茶座相见了。稍费时间的,须要秘密的,就另找地方,陪去别处。或鲁迅自己领去附近咖啡店,亦有时在书店后面的千爱里内山先生家内见面。这些多式多样,视情况而定,无非都为了避免引起注意,比较得到安全而已。这是对鲁迅给予便利,对革命工作有好处的,我们深致感谢于内山先生的,为中国做了好事一桩,不会忘记的。

忽然史沫特莱女士要离开上海。她是属于干革命工作的一类人物的。她向鲁迅请求寄存一个文件箱子,像普遍衣箱那样大小,鲁迅不便推却,但对自己住处也有顾虑,商之内山先生,居然满口应承,就把它放在店里茶座的桌子底下几个月。鲁迅看到高兴地对我说:“这办法真好,似漫不经意的随便一放,别人也不会起疑心。”就这样替鲁迅解决了一个为难的问题。

“来而不往非礼也。”鲁迅有时也替内山做些工作。例如鹿地亘夫妇被日本政府释放后搭戏班的船到了上海,没有生活来源的艰难时候,找到了内山,内山先生首先就想到鲁迅,介绍他见面,叫他翻译鲁迅作品到日本去,得些稿费以维持生活。于是选作品,解释疑难之处的工作就落到鲁迅头上了。更早些的增田涉,也是内山夫妇亲自带到鲁迅家内,自后每天为他讲解《中国小说史略》,进行了几个月,回到日本后,又经常为之代选书籍,当释疑解答难题的义务顾问,以致增田先生成为中译作者颇负盛名的一人。更有日本改造社记者木村毅被特派来,听说萧伯纳要到上海,要得到第一手消息,通过内山向鲁迅请求:日本记者方面打算派小火轮去到萧的船上访问,而未被允许。无论如何也不能达到目的,却是萧早已被宋庆龄请去了。日本记者没有办法走进宋的住处,正当彷徨无策的时候,鲁迅忽然得到通知:宋夫人邀请他前往与萧相见。这就解决了日本记者的为难,通过鲁迅给予便利,第一手报道于日本新闻界的是这位记者,这在资产阶级的社会,在日本新闻界是何等重要呀!其他如日本歌人山本初枝女士的认识,内山嘉吉的交往,以及无数的日本朋友的往来等等,都多数是通过内山而来的。

以一个商人,一个书店老板在中国做生意,因着生意关系鲁迅向内山书店购置了大量图书,有时甚至并不需要,可有可无的书也特地购置了,以增进营业的收入。鲁迅是这样苦心满足商人的要求,为商人的生意设想。而这个商人,在生意之外,有些社会活动,对中国文化人想有些友谊的增进,自然同时也是增进内山先生的社会地位,这一点鲁迅是理解的。中日之间,人民的友谊是可以互利来往的,只要在平等之下,互相有利是可以的,鲁迅本着这样的原则想事,而且照着去做了。

再进一步,在1932年“一·二八”上海战事发生的时候,我们住在北四川路底的公寓里,正是面对着当时的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司令部,当28日晚鲁迅正在写作的时候,书桌正对着司令部,突然电灯全行熄灭,只有司令部的大院子里人头拥挤,似有什么布置的要发生事故的样子,我们正疑惑间,忽然从院子里纷纷出来了许多机车队向南而去,似含枚疾走的急促紧张。未几就隐隐听到枪声由疏而密,我们跑到晒台上则见红色火箭穿梭般在头顶掠过,才知道子弹无情,战事已迫在眉睫。急退至楼下,就在临街的大厅里,平日鲁迅写作兼睡卧的所在,就在书桌旁边,一颗子弹已洞穿而入,这时危险达于极点,到卅日天才微明,大队日军,已嘭嘭敲门甚急,开门以后,始知是在检查。被检查的我们,除了鲁迅一个是老年男子以外,其余都是妇孺,当即离去了。

但跟着内山书店的日本店员也来传达内山先生的意思,据说是夜里这公寓有人向日本司令部放枪,这里只住有我们中国人一家,其他都是外国人,而每层楼梯都有窗户,就难免从这些窗户再有人来向外放枪,那时我们的嫌疑无法免除误会,不如全行搬到他书店去暂住一下。

在这样形势之下,三十日下午,我们仅仅带得简单的衣服和几条棉被,就和周建人家小连同我们的共十口人挤在书店的一间楼面上,女士、小孩和大人一起过着大被同眠的生活。

窗户是用厚棉被遮住的,在暗黑的时日里度过了整整一星期,到2月6日旧历元旦才得迁避到三马路去。

这时我们看到内山书店中人忙乱不堪:日本店员加入了在乡军人团做警卫工作,店内不断烧饭制成饭团供应门外守卫的军人进食。我们则呆蹲在楼上斗室中,照顾着孩子们不声不响,不哭不闹地度日如年。而耳边的枪炮声,街头沙袋的守卫踱步声,以及随时有巷战可能的、紧张的、默默无言的,然而又互相领会其情的,却又不便深问的情绪杂然纠缠在一起的难以名状的味道,却真是不好过极了。

内山曾经把左翼被捕释放的鹿地亘夫妇介绍给鲁迅,另外又曾把爱好文学的增田涉君引见于鲁迅之前,此外还有改造社社长的山本先生及歌人山本初枝夫人等等,更有御用诗人如野口米次郎的提出过如此岂有此理的问题:“鲁迅先生,中国的政客和军阀,总不能使中国太平,而英国替印度管理军事政治,倒还太平,中国不是也可以请日本帮忙管理军事政治吗?”(见内山完造:《回忆鲁迅的一件小事》,载1956年10月7日上海《劳动报》)事后又予以了歪曲报道,鲁迅1936年2月3日写给增田涉信中说道:“与名人(日本的)的会面,还是停止的好。野口先生(米次郎)的文章并没有将我讲的话全部写进去,也许是为了发表之故吧,写出来的部分也与原意有些两样,长与先生(善郎)的文章则更甚了。我想日本作者与中国作者之间的意思,暂时大概还难沟通,第一境遇与生活都不相同。”(见《鲁迅书简补遗》:致日本增田涉部分)以境遇与生活的不同而要求有共同的语言是不可能的。貌合神离的见面是“还是停止的好”。鲁迅就是以如此的态度,不亢不卑,不屈不挠地耿直不阿的态度对付的。

改造社社长山本先生要求鲁迅写文章,投向日本读书界,鲁迅直率地对日本军国主义表示抗议,对军国主义的政策—《火、王道、监狱》用中国故事式表示其最终必然招致失败,最后人民终于击败这种愚民政策的鬼把戏,这是发表于1934年3月日本《改造》月刊的,到了1935年4月又写了一篇《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发表于6月份的《改造》月刊,说明侵略者想用孔子作偶像的崇拜,也还是不行的,因为中国人民对于孔子并不亲密,知道孔子出色的治国的方法“都是为了治民众者,即权势者设想的方法,为民众本身的,却一点也没有”。终于变成了权势者的“敲门砖”,和民众并无关系。这一方面斥责侵略者惯用孔子作招牌的愚民,另一方面又揭示给中国人民不要上尊孔者的当,这又是明白告诉日本军国主义者的“此路不通”了。但改造社还不死心的要求鲁迅写文章。在1936年2月,日本帝国主义已经侵占了东北,铁骑继续在华北横行虎视的时候,鲁迅在这年的4月《改造》月刊第三期上就更不含糊地明显地告诉日本人说:《我要骗人》。在这篇文章里,也就是鲁迅逝世前不久写出的,对日本军国主义的直接抗议:“中国的人民,是常用自己的血,去洗权力者的手”,“然而,到底也还是写了骗人的文章。写着这样的文章,也不是怎么舒服的心地。”而且又预见到叛国的亲日派的面目,是与人民为敌。说排日是被共产党利用了这口号,使中国灭亡的,这不就已预言着汪贼精卫的卖国,与蒋介石的“皖南事变”的行动和包围,消灭中国共产党,与日本军国主义打成一片?“而到处的断头台上,都闪烁着太阳的圆圈的罢”,然而人民终于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会起来反抗的。这就是鲁迅“披沥真实的心的”义正辞严的告白。

讲这种话,大胆写这样文章的鲁迅,以大无畏的精神,表达了不甘做亡国奴的中国人民的呼声,表白了在党的领导下中国人民的不甘屈服的意志,而他自己,也堂堂地代表了中国人民向日本侵略者宣告其抗议了。像这样直白的面对面的毫不容情的向日本军国主义者的斥责,甚至不惜一而再,再而三地,每年一次,一次率直过一次的发言,对日本人未必熟视无睹。起先,鲁迅在中国反对反动统治,反对蒋介石政府的残暴压迫,日本军国主义者从旁看来,可以看作与己无关,甚或在侵略中国的旗帜下,他也可以利用中国人的反对蒋介石而取而代之,这时没有什么矛盾,内山先生的支持鲁迅活动,在这一意义之下,可能获得日本政府的谅解的。

不少熟人问起鲁迅与内山的关系,内山与鲁迅的深厚友谊,我是这样体会的。可以说,终鲁迅的一生,内山与鲁迅的关系我是如上的了解的,但应当说明,这仅是限于我个人的体会,和鲁迅生前没有交换过意见的。

鲁迅既然如此坦白直率站稳中国人民的立场,毫不含糊地告诉日本侵略者的必然失败的命运。不管他和内山的友谊如何深厚,还是光明磊落的说话,这是鲁迅之所以为鲁迅,毛主席称道他骨头最硬者也在此。但内山既是商人,虽身在中国,其一切行动态度还是听命于日军当局,否则以“非国民”三字来加罪于他,这一点鲁迅亦深懂得的。所以在1936年夏间,鲁迅大病稍愈,就另找房子预备迁徙,拟择居在旧法租界,冀远离开一些日本人居住的虹口势力范围。这计划刚要实现而病不容许他立即迁移,因之就未成事实罢了。这时就把一切与内山书店的关系亦一起割掉在所不惜。

所以就内山方面,如果我照这样的了解来说,若鲁迅更多写些抗日文学,多发表几篇这类文章,其实除写给改造社的三篇之外,在国内刊物上还有《答徐懋庸并抗日统一战线》《答托洛斯基派的信》《论现在我们的文学运动》等篇,都是一个目的,一个要求:在党的领导下共同抗日。鲁迅的态度,可谓毫不保留了,内山岂有不知?如果知道了而又受日军阀的统治,则友谊与日本军阀的意见岂能并存不背?我想他必然在这时候会有所抉择的。

当日军侵占了华北、南京、上海之后,上海人民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北四川路一带的日军兽行,白昼污奸妇女的照片和事实公开进行,胡乱杀人的中国头颅,当街挂起,南京路一带的岁末封锁,饿死过多少人,这都是那时的中国人民忍辱含愤,痛恨之极的。当时我也曾被日宪兵队无理拘捕过,因释放时我不便要中国商店保,以免后患,于是就在伪组织万分不愿下提出只认识内山先生,可请他作保。承内山的慷慨,保出来了。并告诉我幸亏不是中国商店作保,否则一般的至少要被敲去二三千元,像你可能更不止此。因此之故,在某一天的上午,他用电话招我去到他店内时,我不好不去。到了店后,他并不说什么事情,就叫一店员带我到他住的家内,见到内山夫人,稍稍坐下,旋即邀我随她一同到外面去。我们言语不能互通,而邀请又那么殷切,迫不得已随之到窦乐安路(北四川路附近的路名)东口,一大宅院内,始见是一座大洋楼,改成为大饭店,许多人都在各房间休息,找到一间较小的,有夏丏尊先生在内,他也是和我一样的命运,被日本拘捕过的,也和我一样莫名其妙地被邀来了。不久入座在一个大厅内,丁字形的座位,主人是内山和几个不相识的,其余相向而坐的都是左襟上红条写着各人姓名的毫不认识的中国人。我对面坐着一个青年,遮遮掩掩好不容易才有机会看到那名字是“陶亢德”。正纳闷间,内山站起来发言了,大意是:最近得到南京政府(汪伪政权)一笔文化奖金,就在“五四”节拿来请各位叙叙。我听了这话,再四顾除了夏先生外,不认识的人如陶亢德一批,大约是文化界小汉奸和败类,我和夏是被骗来了。心中正没好气,有一个中国女人起来说:某日本女主笔要见我。我说:我不懂日本话。她就说:我可以做翻译。我满腔愤慨回答她说:我不愿见。

从汪精卫伪政权奖给内山文化奖金看来,岂不是因为内山对他们的文化事业有贡献才给奖的吗?看内山兴高采烈地招待那一批人,不是扩大这伪文化事业,拿这金钱来博致奖上加奖吗?在日军占领下的汉奸给奖,他是日本商人,做他意愿或不意愿的事情,我们明白他既是资产阶级中人,当然不能要求他像中国人一样的立场,而况中国人的汉奸不多的是坐在面前吗?越想越气恼,我的到来这时总算认识内山的为人,也算明白鲁迅临死前要搬出北四川路去的道理,两条道路岂能并存?

后来日军投降,内山书店也散伙了,店没有了。内山寄住在虹口他们侨民区。我有机会看见他,很凄凉地在极少数的书籍旁安顿着。再后来,书籍多起来,据说是从旧货郎那里收集到的,已经初具规模了。忽然在这情况下国民党反动派召集了日本侨民于日人俱乐部,大家只身前往,即不令回家,随后便押解上船,内山带着随身的一支手杖回到东京。

可能在东京他也是感到处处不如意吧!他屡次见我们称赞日本风景如何美丽的时候,他就意味深长地说:“好是好的,但不是我们的了。”从这句话看来,他是如何的热爱他的祖国,如何的对美帝占领区的军事基地怀抱深忧,从而彻悟解救日本,除了中日友好,寄希望于这一前途之外没有更好的方法。因而我想:这七十多岁饱经沧桑的老人,有资产阶级的两面性,可能在日军占领中国时他发展得强一点依向日军,而当日本人民受美帝国主义压迫的时候,就倾向于反对侵略的一面,也许是其积累痛苦的经验,带着一支手杖回去所深思熟虑的吧!如此,惟愿他最后的一页,如我所想的,作为中国朋友所希望于一个日本人的光辉的一页,永远存在,以及将这光辉永远扩展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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