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很感动我。”
“哦——”光线黑了。
“…………”
“哦,我愿意你能来看看我们,我家住在霞飞路863号。再见!”
“再见!”
就是这样乏味的故事,她却提高着嗓子,象小雀儿般喈喈的告诉我,使我真好难过。我神经衰弱的症本来已经很深,经昨夜的一度兴奋,今天更显得疲惫,什么事情都懒得做,懒得想,但是她昨夜最后的一席话,却总牢牢地贴着我的脑幕,不能减去:
“安得列维支,我们现在将有一个‘平民的’中国友人了!本来,我们,爸,你和我三个都住得异常厌倦,一个异国的友人,是很足给我们换换空气的!”
为什么她要特地指出“平民的”之字呢?还是她受了一批坏小说家的影响,而倾向于下流了呢,还是她想这“平民的”的支那人来做开胃的药料呢?
玛利亚呀!你神秘的夜莺呀!你是要爱着我哟!故国的命运和你的爱是我生命的支柱,现在,根是空虚了,你又要读这些坏作家的东西,这不是对我公开的弃绝吗?上帝,愿你帮助她清醒呵!
四月九日
几天没有记日记,心里很觉不爽快,拉莫支医生的话怕不见得那末真确,我一给他止住不许做日记,心里岂不反而觉得骚乱了吗?这原因我是知道的,第一,如格来哥里骂我的一般,的确是因为我太闲的缘故,我想若在以前的俄国,象我这末一个二十八岁的青年,正是过着最忙碌的生活的。不消说,我一定可在御卫队中供职,在十点钟起来的时候,我便吃咖啡,吃点心,看看报纸上的爱情小品,然后是坐汽车去皇宫转一转,那儿当然等候着宴会的贴子罗,看戏的邀函罗!那儿可以和几个同事叽叽咕咕谈了一阵什么夫人,什么太太等等的话,可以乱骂一会仆人,尤其是叫擦靴的人把我的靴特别地擦得发光……于是吃饭了,于是又睡午觉;醒来时,可吃苏打水,再吃些点心,可以打电话问晚宴的事情,时光很容易过去,天色渐渐地晚了,于是忙着梳洗,穿宴礼服,刷靴子……于是出去了,又是宴饮,大家都是军官,贵族,夫人,太太,大家都牛一般的喝,猪一般的吃,吃了象羊儿求春似的跳舞,提琴,披亚娜的声音嘈杂地杂奏起来;象哭诉似的……然后是戏场、歌剧,或者是什么描写某某大王的恋爱戏文……这样,两点钟时,回家,睡觉……这是我自己的一些幻想,可怜我刚从大学里出来,预备展开这个梦的画布来时,革命起来了,克伦斯基政府还好,一到了布尔塞维克凶神一到,便万事皆休了!白军被击破了,我们只落得做一个上海的寓公,我,安得列夫系,世代将军,现在却寄居于人,还受这位堕落的顾问的讪笑,说什么“在中国的租界也别再摆贵族架子了”啦,什么“二十八岁的青年人闲得连神经都点病了”啦!真也淘气呵!
但我现在只有一点儿光明,那是,那是玛利亚的爱了,我一等过了这个圣诞节,是要和她结婚了,那时我唯一的安慰,就只这一点了!愿时光过去呀!我要抓住这个玛利亚,抓住玛利亚,这是我生命的纤线呵!
呵,偷写得太多了,给拉莫支老头知道,又要闹气啦!
但是玛利亚这几天为什么会变得异样了呢?她也不读小说了,却时常跑出店堂去,难道她爸不会照顾客人吗?要她那末孝顺吗?难道看看马路上走着的人儿昂然阔步的神气,能不禁慨然流涕吗?我真不明白她呀!
而且她近来也不再常给我来说笑了,也不叫我“安得尼”或“爱里”,而老是用单调又沉重的语气叫我“安得列维支”!
老天呀,这是什么缘故呢?
四月十四日
呵唷!那个换换空气的中国朋友,毕竟来拜访过我们了。这次是我第一会同中国人的接触,并且在这次事件中我觉我过往的疑和恶梦都解除了。因此我不能不一破拉莫支的戒,把他的来访,记一下子。
他是一个矮小的中国青年,几乎还没有玛利亚高,据他自己说,他是二十二岁了。
他有一个平常的红黄夹杂的面孔,布着很多雀斑,嘴常张着,牙齿倒还清洁;他来时穿着一件旧的褪色的西装,不合身又不合时,显然是从旧货摊上淘了来的,灰色的软领下,打了一个歪的领结,看去很象俄国一个刚刚进城的乡下人,很有可笑的地方,或照玛利亚的成语说“很足换换空气!”。他全身若一定要拣出一些可取的地方,那是他的眼睛和头发,这是黑色的,严肃的,吸人的,最重要还是反抗的,刺人的。
我不大赞成玛利亚父女他们的态度,他们对他真像一件宝货似的接待他,请他吃饭,请他坐。我只冷淡地给他握一握手,也就罢了,我自信我还不会失却贵族的自尊的态度。
“叫我C君吧,你们。”他说。很坦然的。
“可不是姓张吗?”她问。
“没关系,只叫C君好了。”
她和格来哥里和他谈得很好,他问了许多关于俄国的问题,很愚蠢的,他只都问着俄国以前的工人生活怎样,农民情况怎样?这会,这位学者可难住了,他以前只会进出皇宫,在沙皇的面(前)炫耀博学,到上海只会喝啤酒,讲虚价,但给一位“平民的沙皇”一问他呆着了,他搔着他的红头发不好意思似的说:
“这……这……实在不知道呢!”
“那末现在呢?”
“现在怕更坏了!现在……”
“那里!”他大声的说,“现在是工农们在管理国家了,他们的生活都比以前要好,所苦的只有贵族,地主,和资本家!”
“哈,”玛利亚笑着说,“你也是布尔塞(维)克吗?”
“不,不,我也不确切知道,只是那末想罢了!”
“现在是,”我说,“现在是一切都非常糟呢!C君,你知道布尔塞维克是野兽一般地凶猛,它在把俄罗斯的人民和土地都吞食了,从这恐怖的土地传来的消息,只有杀戮和饥荒。”
“但人民为什不反抗呢?”
“没有能力呀!”
“没有能力?你所说的一方面,当然是沙皇了,那末他不是有很多,很多的兵吗?”
“……”我迟疑了,没有回答他。这其实也很容易回答,那些兵也都是坏蛋罗!他们都变成了布尔塞维克呢!不是吗?可是我感到侮辱了,这真是第一次,我看见玛利亚用眼光看我,我更显得难过,岂不是她当我是失败了吗?不,我怎么会失败呢,决不会的!虽然,我刚才毁谤布尔塞维克的话是同格来哥里讲的价钱一样,但我却确信,布尔塞维克是凶暴,是野兽,是我们永久的敌人!只要看我的父亲,不也是无辜地被治死了吗?所以我不愿再辩下去,我很狂怒的立了起来说:
“C君,恕我!”
我就退入我的房间里去了。自然他们并没有什么影响,那个赤色的学生的强硬重音老是在耳鼓上击撞;不过我知道,他们现在是在谈文学,那个人也推崇高尔基,那个流氓作家,但同时又批评他的不彻底,他的个人主义的色彩!真是一位怪物呵!我恨极了,碰的把门儿关上,于是声音渐渐远了。我才感觉我周身包围着的沉默,我仿佛觉得什么都自我远离了,故国,爱情,生命,都远远地,远远地飞开去了,只有自己一个人沉在沉默,冷静的深渊里!我恐怖地悲愁地战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