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的苦难并没有真正结束。尤利乌斯二世的继承人始终逼他偿还他们所认为的那笔之前支付给他的费用。教皇则命人通知他不要去想这些事情,专心搞他的波利内教堂的壁画。米开朗琪罗则回答说:
“可是,我们毕竟是用脑子去画,而不是用手。对自己的问题不闻不问的人是不知荣辱的,所以只要我心里有事,我就找不到丝毫灵感或好的东西……我的一生曾与这个寝陵紧密相连,然后我浪费掉自己的青春来到利奥十世和克雷蒙七世面前,为自己辩白,最终我还是被自己那份过于认真的良心给击败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看见很多人每年都能赚到两三千埃居;而我呢,无论怎样玩命干,最终还是受穷。有时甚至会被人当作窃贼!……在人们面前——我不说是在神的面前——我自认自己是个诚实的人,从未欺骗过谁……而且我不是窃贼,在佛罗伦萨,我是一个有产者,出身高贵,是一位体面之人的儿子……然而当我不得不同这帮混蛋斗争时,我最终变成了疯子!……”
为了赔偿他的对手们,他亲手做了《积极的生命》和《凝思的生命》,这是合约上所没有的。
1545年1月,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寝终于在温科利的圣彼得大教堂落成。最初的美好计划中剩下了什么?只有《摩西》了,当初它只是个局部映衬,现在变成了中心。这是一幅伟大计划的讽刺画!
结束了,所有的负担都结束了。米开朗琪罗终于从一生的噩梦中摆脱出来了。
二信仰
在维多丽亚·科洛娜去世后,米开朗琪罗原计划要回到佛罗伦萨,以便“让自己的老骨头歇息在父亲身边”。但是,在为几位教皇尽心尽力地劳作之后,他想把自己余下的时光奉献给上帝。也许他这一想法是受了那位女友的影响,也许他是想了却自己最后一个心愿。1547年1月1日,维多丽亚·科洛娜去世前的一个月,保罗三世委任米开朗琪罗为圣彼得大教堂的总建筑师,负责全权修造这座建筑物。接受这项任务并非毫无困难,而且也不是因为教皇的一再坚持才使他决定用自己七十高龄老人的肩膀,担起这份他从未承受过的重担。相反,他却认为这是他应尽的义务,属于神的使命。
1。1557年7月7日,米开朗琪罗写给侄子的信。
为了这项神圣的使命,米开朗琪罗拒绝任何报酬。
在这件事上,他曾多次与敌人交手,正如万塞里耳所说的,敌人就像“桑迦罗派”1,还有所有的管理人员、供货商、工程承包商等。米开朗琪罗将他们营私舞弊的丑闻揭示出来,但桑迦罗却视而不见,不闻不问。万塞里耳说:“多亏了米开朗琪罗,是他将圣彼得大教堂从窃贼与强盗的手中救了出来。”
1。安东尼奥·达·桑迦罗,1537至1546年间一直是圣彼得大教堂的建筑师。他一向是米开朗琪罗的敌人,在梵蒂冈的城堡设计中,两人曾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这些敌人联合起来反对米开朗琪罗,他们的领导是一个厚颜无耻的建筑师巴乔·比奇奥。万塞里耳曾指斥比奇奥偷了米开朗琪罗的财物,并伺机要取而代之。但也有一部分人散布谣言,说米开朗琪罗根本不懂建筑,他就是在毁坏前人的作品,完全是在浪费钱,甚至连圣彼得大教堂行政委员的人也都反对米开朗琪罗。1551年,在教皇的主持下,他们搞了一次慎重的调查。在萨尔维亚蒂和切尔维尼两位红衣主教的支持下,监工和工人们都跑来指证米开朗琪罗。而米开朗琪罗对此却不愿做任何申辩——他拒绝所有为自己的辩论。他对切尔维尼红衣主教说:“我没有必要将自己应该做或想要做的事告诉您,或者其他人。您的任务就是监督财政支出,剩下的事情只和我有关。”米开朗琪罗想来都是这样骄傲难缠,从不肯告诉别人自己有什么计划。对于他身边一味抱怨的工人,他回答道:“你们的任务是抹灰,凿石,锯木,把自己的事情干好,执行我的命令就可以了。至于想知道我的脑子里想了什么,你们是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因为这有损于我的尊严。”
幸好有教皇们对他的恩宠,为他挡住了那些由他自己激起的仇恨,否则他别想有一刻的安生,因此,在尤利乌斯三世去世,切尔维尼成为教皇时,米开朗琪罗差一点就离开罗马了。但是马尔赛鲁斯二世登上教皇宝座后不久,便逝世了,保罗四世承继教皇之位。米开朗琪罗又重新获得了新教皇的庇护,得以继续奋斗。在他看来,放弃这个创作,是一件丢人的事情,灵魂都将得不到救赎。
“我是情不自禁地承担这项任务的,”他说,“八年来,我陷身于各种烦恼与疲惫之中,徒劳地消耗着自己的精力。现在,工程已经有了一定的进展,都可以造圆顶了。如果我这个时候离开罗马,会使作品功亏一篑。对我而言,这是莫大的耻辱,而且,对我的灵魂来说,也是一种罪孽。”1
1。出自1555年5月11日写给侄子里昂那多的信。
2。就在米开朗琪罗去世后的第二天,兰尼就恳求科斯梅大公,希望能继任米开朗琪罗在圣彼得教堂的职位。
我们无需为他抱不平。米开朗琪罗是一个善于自我保护的人,即使在临终时,他也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如他以前对弟弟乔凡·西莫内所说的那样——“将这帮畜生打得落花流水”。
除了圣彼得大教堂这件大作之外,其他的建筑项目也都占满了他的晚年时光,诸如朱庇特神殿、圣玛丽亚·德利·安吉利教堂、佛罗伦萨的圣洛朗教堂的楼梯、皮亚门,以及像其他计划一样流产了的大计划——圣乔凡尼教堂。
佛罗伦萨人曾恳求他在罗马建造一座本邦的教堂,科斯梅公爵还为此事亲笔写了一封恭维他的信。由于怀着对佛罗伦萨的热爱以及一种年轻人的**,米开朗琪罗接受了这项工程。他对同胞们说:“如果你们能够按照我的图纸施工的话,那么无论罗马人还是希腊人也会在你们面前黯然无色。”据万塞里耳说,这种话,他以前或之后都没说过,因为他一向都很谨慎。佛罗伦萨人完全接受了他的方案,未作丝毫改动。在他的指挥下,他的一位朋友,蒂贝廖·卡尔卡尼做出了教堂的一个木质模型。万塞里耳说:“这是件极其罕见的艺术作品,无论在美的方面,还是整体的富丽堂皇和风格各异方面,都是人们从未见过的教堂。工程开工了,花费了五千埃居。后来,因为资金短缺,只好停工。米开朗琪罗对此简直是痛不欲生。”最终,这个教堂都没有建成,甚至连那个木质模型都不翼而飞了。
这便是米开朗琪罗在他最后的时光里,对其作品所表现出的冷漠感情。
1。1553年,他着手制作这件自认为最动人的作品,因为它最亲切。他的这个作品使人们觉得他在谈他自己,谈他的痛苦。除此之外,那个扶着基督的面容痛苦的老人,仿佛就是他本人。
当维多丽亚·科洛娜离开人世后,他再也找不到任何伟大的爱,能够照亮自己的人生了。爱已远去:
“我的心中没有存留住爱情的火焰,我灵魂的翅膀已经被折断。重大的病痛(衰老)始终能驱走那些轻微的忧愁。”(《诗集》81)
他的弟弟们相继去世,最要好的几个朋友也先后离开了。1546年,卢伊吉·德·里乔去世了,塞巴斯蒂安·德·皮翁博死于1547年,他的弟弟乔凡·西莫内在1548年死去了。同他一向没有多少来往的最小的弟弟吉斯蒙多,也于1555年去世了。米开朗琪罗将他对亲情的需要和易怒的情感全部转移到了已成孤儿的侄子身上,转移到他最喜欢的弟弟博纳罗托的孩子们身上。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侄女名叫特坎尔,侄子叫里昂那多。米开朗琪罗把侄女送进了一所修道院,为她支付了所有食宿费用,还常去看她。当她出嫁时,他拿出财产的一部分2作为嫁妆。对于侄子,他则亲自负责教育。这孩子九岁时,就失去了父亲。在他与侄
2。此处指的是他在波佐拉迪科地区的产业。子之间一封封语重心长的信,不禁让人回想起贝多芬写给其侄子的信,也表现出了一种竭尽父责的严肃。但并不表示他不会经常发脾气。里昂那多常常会惹他的伯父发火,而米开朗琪罗也总是耐不住性子。每当看到侄子歪七扭八的字,米开朗琪罗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认为侄子这样是对他的不尊敬:
“一收到你的信,还没开始读,我就生一肚子气。我搞不懂你是在哪学来的书法!但我知道你写字时毫不用心!……我深信,哪怕你就是给一头大蠢驴写信,你都会写得更小心些……你的上一封信已经被我扔进火炉里了,因为我无法读下去,所以我也没法给你回信。我跟你说过了,而且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说,我每次收到你的信,还没看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干脆不要再给我写信了。如果你有什么事要告知我,那么你就找个会写字的人代笔吧。因为我还有许多别的事要考虑,不能把精力都耗费在猜测你那涂鸦般的字迹。”
“里昂那多!我已经病入膏肓了,你竟然还跑到乔凡·弗朗切斯科先生家去探听我留下了多少遗产。难道你在佛罗伦萨时,我给你的钱很少吗?你不可以欺骗你的亲人,也不要向你父亲那样,他竟然将我从佛罗伦萨的自己家中赶了出来!要知道,我已经立了一份遗嘱,上面丝毫没有提到你。所以,去找上帝吧,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也永远不
要给我写信!”1
1。1549年,米开朗琪罗病倒了,最先通知了他的侄子,并告诉他,已经将他写进了遗嘱。遗嘱的大意为:我要把我的所有都遗留给西吉斯蒙多和我的侄子。我的侄子将和我的弟弟西吉斯蒙多享有同等的权利,两人之中若有一人不同意之意,都不得私自分配我的财产。
米开朗琪罗的这番愤怒并没有带给里昂那多多少触动,因为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封封慈爱的信和礼物。一年后,在馈赠三千埃居的诺言的**下,里昂那多又跑到罗马来。米开朗琪罗见他如此贪婪,非常伤心,便又给他写了封信:
“你竟如此心急火燎地来到罗马。假如我此刻一贫如洗,整日为吃喝发愁,不知道你会不会以同样的速度赶来!……你的解释是出于对我的爱,才赶过来的。没错!这是蛀虫之爱!你若真的爱我,你就会写信告诉我:‘米开朗琪罗,您还是自己留着那三千埃居吧,因为您已经赐予我们太多了,已经足够了。对于我们来说,您的生命比财富更加宝贵……’可是,40年来,你们依靠我而活命,但我却从来没从你们那儿听到一句这样好听的话……”
里昂那多另一个严重的问题就是他的婚姻大事。这件事使其伯父和他自己操了六年的心。为了遗产,里昂那多温顺地哄着伯父,他愿意听从伯父安排的一切,让伯父为他挑选、商谈或拒绝,他自己则表现出毫不介意。而米开朗琪罗反倒十分积极,就好像在为自己娶亲一样。他视婚姻为一件严肃的事,爱情倒是没那么至关重要。而且,也可以不计较贫富,重要的是人品好,身体健康。他提出了一些生硬的看法,毫无诗情画意,但却现实坚定:
“这是人生当中的一件大事。你得记住:丈夫与妻子之间一定要相差十岁;你要仔细,你所选择的妻子不仅要人品好,而且要有健康的身体……别人给我引见了好几个,有的我觉得不错,有的则感觉不行。如果你相中了哪一个,你要写信通知我,我再表达我的意见……当然,你选择哪一个是你的自由,只要对方是良家女子,有教养,而且不在乎她有多少嫁妆,如果没有反倒更好—那样一来,日子反而会过得很安生……一位佛罗伦萨人跟我说,有人为你介绍了吉诺里家的一位姑娘,说你也中意。我并不感觉满意,因为她父亲看中的并不是你的人,而是你的钱。如果他能够为自己的女儿置办起嫁妆,他定不会把女儿许配给你的。我希望你未来的妻子是真正看中你的人,而不是你的钱……你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只是肉体与精神的健康,出身,人品,以及知道其父母是何许人也,因为这一点也非常重要。你需要费神的,是去找一个在受苦受穷时,不以洗洗涮涮、料理家务为耻的女子。相貌方面,因为你并不是佛罗伦萨最英俊的男子,所以你也就不必太认真,只要对方不是残废或丑八怪就可以了……”
“我知道她是近视眼,我觉得这只不过是小毛病。因此,我也没有答应什么。既然你也没有什么允诺,那么我认为,假如你的消息是千真万确的话,那这件事就算了吧。”(1951年12月19日)
里昂那多有些灰心。他十分惊讶他的伯父为何那么坚持让他结婚。
米开朗琪罗在回答侄子的疑惑时说:“没错儿,我希望你能结婚,因为你结了婚,我们家的香火就会延续。我知道,即使我们家的香火断了,这个世界也不会毁灭。但是,任何一种动物都需要绵延种族。所以,我希望你结婚生子。”1
1。之后他还补充道:“若你感到自己不是健康的,那么你还是随其自然吧。不要给世界平添其他的不幸者了。”
最终,米开朗琪罗自己都感到烦了,他开始意识到这件事情很滑稽,因为始终都是他在瞎起劲儿,而他的侄子里昂那多好像局外人一样。于是,米开朗琪罗宣布他今后不再干涉这件事了:
“60年来,我一直在为你们的事操心。现在,我老了,我也应想些自己的事了。”
就在这个时候,米开朗琪罗得知侄子已经同卡桑德拉·丽多尔菲定了亲。他很高兴,他祝贺侄子,并答应给他一千五百杜卡托。里昂那多终于结婚了,米开朗琪罗写了封祝福信,并答应送新娘卡桑德拉一条珍珠项链。他尽管很高兴,可是再大的欢乐也阻止不了他对侄子的叮嘱,他指出,虽然他对他们的事情不是很了解,但他觉得里昂那多本应该在把妻子带回家之前,将所有与金钱有关的问题都弄清楚,因为在这类问题里,常常隐藏着日后决裂的根源。在信的末尾,他又写了一些挖苦嘲讽的劝告:“的确!……现在,你们好好生活吧,但你要明白一点,寡妇的数量总要多于鳏夫的人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