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战争与和平》是我们这一时代最博大、宏伟的史诗,它是现代的《伊利亚特》,其中汇聚了众多的人物和情感。在波涛汹涌的人类汪洋上,翱翔着一颗最崇高的灵魂,在平静从容地掀起和阻遏着一阵阵的暴风雨。每当我看到这部著作,我都会想到荷马和歌德,虽然他们具有不同的精神和时代。后来,我发现,在托尔斯泰创作这部作品时,他的思想的确受到荷马和歌德的影响,并从他们身上汲取了营养。而且,在他1865年的笔记中——归纳了各种不同文学题材——他把《奥德赛》、《伊利亚特》,《1805年》(即《战争与和平》的前两个部分)都归为了一类。他的思想活动十分自然地将他从注重个人命运的小说,引向描述军队和人民的小说,由描写个人意志转向描写千万生灵意志的巨大群体小说。在塞瓦斯托波尔被围的那段悲惨经历,使托尔斯泰懂得了俄国民族之魂及其古老的生命。在他的计划中,伟大的《战争与和平》只是一组史诗般的壁画——从彼得大帝到十二月党人这一段俄罗斯史诗中的一幅中心画。
若要真切地感受到这件作品的力量,就必须体会它潜在的整体性。多数法国读者只看得见其中无数的细节,然后把自己弄得眼花缭乱,迷失在人生的丛林中。其实,我们必须登高远望,要浏览一下那自由的天际,以及那广阔的树林和田野,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窥见这部著作中所包括的荷马式精神、永恒法则的静寂、有节奏的命运气息、所有与细节相联系的情感,以及艺术家的才华,像《创世纪》中的上帝威临海上。
刚开始是一片静止的海洋。战争前夕的俄罗斯社会是一片和平。前一百页都在以一种镇静、客观和卓绝的嘲讽手法,反映出灵魂的虚幻。只有在第一百页左右,那些行尸走肉中最坏的一个——巴西尔公爵发出了一声呐喊:
“我们在犯罪,在骗人,在说谎话,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我已经是个年过半百的人了,我的朋友……一切都要以死告终……死亡,是多么可怕呀!”
在这些暗淡、欺妄、悠闲,堕落的灵魂之中,还是有一些具备纯洁天性的人。例如像别埃尔·比基多夫那样真诚淳朴的人;像玛丽安·塔米莉娅,十分独立、怀有古老的俄罗斯情感的人;像洛斯托夫斯基兄弟那样具有青春朝气的人;另外,还有心地善良、忍让谦虚的像玛丽安公主那样的人;有一些并不善良,为人傲慢,像埃尔特里亲王那样的,被不健全的生活所折磨着的人。
可是,海上泛起波涛。行动即将开始。俄国军队挺进奥地利,一切都是宿命。在这场兽性的战争中,没有任何地方比战争更能体现主宰的力量。真正的将领不是那些一心企图操纵队伍的人,而是像克多查尔夫或巴格拉季昂那般的英雄。他们“让人相信他们的意志完全与当时的战势、士兵们的意识,以及命运相一致”。这正是听凭命运的摆布!纯粹的行动所获得的幸福,是正常、健全、合情合理的。被扰乱了的精神再次恢复平静。埃尔特里亲王松了一口气,获得重生……而在另一面,在距离生命气息和神圣风暴十分遥远的地方,两颗最优秀的灵魂——别埃尔和玛丽安公主——正在忍受着他们上流社会的威胁,以及被爱情谎言的欺骗。在奥斯特利茨,埃尔特里受了伤,而激烈的战斗却突然中断了,猛然间获得了无限宁静的启迪。他仰面躺着,“只看见头顶是一片广袤深邃的天空,几朵浅灰色的薄云懒洋洋地飘浮着”。
“如此宁静!如此平和!”托尔斯泰心想,“和我疯狂般地驰骋是多么的不同呀!我怎么没有早一点发现这高远的天空呢?终于我看到了,我感到好幸福!的确,一切皆是虚空,一切都是失望,除了它……除它以外,什么也没有……让我们感谢上帝吧!”
但是,浪潮退去,生活重新回到原状。那些心灰意冷、焦躁不安的灵魂再次陷入到沮丧绝望之中。在城市混浊的空气中,在黑夜地笼罩下,他们徘徊、游**。有时,在被世俗毒化了的气氛中,偶尔会融入大自然那股令人陶醉、发狂的气息,其中好似夹杂着春天、爱情、盲目的力量。是它们致使美丽的安娜托娅投入到埃尔特里亲王的怀抱,但没过多久,又将她随便引入到一个勾引她的男人怀中。不知道有多少诗意,多少温情,多少纯洁的心被尘世所糟蹋!然而“凌驾于恶浊尘寰的美丽天空”却依旧如故。可人们竟对它视而不见。甚至连埃尔特里都忘记了奥斯特利茨的光亮。对他而言,高高的天空仅仅是“一个阴暗、沉重的苍穹”,它笼罩着整个虚无的世界。
对于这些即将死去的心灵,需要用战争的飓风重新将它们唤醒。祖国被侵略了。鲍罗金诺1村庄严而伟大的日子。人们前嫌尽释,德哈洛夫拥抱了他的仇敌别埃尔。受伤的埃尔特里为他曾经最痛恨的人、现在同他一起躺在救护车中的瓦西里·克拉基的不幸,而伤心怜惜并流下了热泪。为国献身的伟大精神和对神明的律令虔心遵守,使所有心灵结合在一起。
1。莫斯科与斯莫棱斯之间的小村庄。1812年9月7日,俄军同入侵此地的法军在这里展开了殊死战争,因此揭开了莫斯科战役的序幕。
“严肃而认真地接受了在所难免的战争……最大的考验就是将人们的自由、命运交给上帝来抉择。心灵是否纯朴,主要取决于其对神明的安排是否遵守。”
克多查尔夫大将军正是俄国民族意志和决心服从命运安排的最好代表:
“这位老人的身上,具有一种**的产物,那就是经验。他拥有从搜寻到的真实现象中得出结论的智慧。而他的这份智慧,已经被对事实真相进行哲理思考所代替。他不创造什么,不从事什么,但他会认真听,思考一切元素,在合适的时机发挥并利用这一切。他不阻挡任何有用、有利的东西,但也不会接受丝毫有害的东西。他能够在战士们的脸上捕捉到那种难以捕捉、被称之为必胜的信念,以及战而胜之的意志。他承认一些人的意志中具有比他的更强有力东西:那就是在他眼前展现出的事物所不可避免的进程。他观察并跟随着这些事物,并懂得摒除自己的意见。”
总之,他拥有一颗俄罗斯人的心魂。俄国民族镇静、悲壮的宿命观念,也体现在可怜的庄稼汉——库拉多·坎那托也夫身上。他是一个质朴、虔诚、隐忍的人,即使面对痛苦和死亡,都会露出慈祥的微笑。经过千辛万苦,经历种种磨难,饱受祖国入侵后的垂死挣扎,两位主人公:别埃尔和埃尔特里凭借心中一息尚存的爱和信仰,看到了真实的上帝,终于获得了精神上的解脱和神秘的欢乐。
故事讲到这里,并没有结束。真正的结尾是发生在1820年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即从拿破仑时代到十二月党人时代的一个过渡时期。它给人一种生命的延续和更始。托尔斯泰并未在危机的**期开始和结束,就像开始时那样,故事结束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时间里。我们可以从中瞥见未来的英雄,他们之间将会出现的冲突,以及死者在生者身上复活的情形。
曾经,我试图将小说的主要线索勾勒出来,因为难得有人愿意费这番工夫。但是,书中竟然有数百位英雄,而且各具特色,栩栩如生,其中有士兵、农民、上层贵族、俄罗斯人、奥地利人和法国人。这些都不是临时编造,在欧洲文学中,找不出一个能与之雷同的肖像。之前,托尔斯泰曾为这些人画过无数的草图,他说“这是由数百万个构思组合而成的”,他到各个图书馆里查询资料,还找出自家的档案、从前的笔记,以及他的回忆。正因有了这种缜密的准备工作,才使得他的作品经得起推敲,但并没有影响到他的自发性创作。托尔斯泰所表现出来的**和欢乐感染着读者,也使他更加热情洋溢地创作着。《战争与和平》的最大魅力,就在于作者所拥有的那颗年轻的心。托尔斯泰的所有著作中,没有哪一部能像这本书这般富有童心了。每颗童心都像一首清纯如泉水,婉转动人得如同莫扎特旋律优美的曲子,就像年轻的尼古拉·洛斯托夫斯基、索妮娅,以及那个可怜的小彼得。
书中最恬静秀美的是安娜托娅。她是一位可爱的姑娘,娇态可掬,充满爱心。我们看着她渐渐长大,以一种对自己姐妹的纯洁的柔情看着她生活——谁会说自己不曾与她相识?……春天里美好的夜晚,安娜托娅在皎洁的月光下临窗幻想,热情地诉说着她的思想,而只隔一层楼的埃尔特里亲王正在倾听……首次参加舞会的激动情绪、爱恋、对爱情的期盼,欲念和胡思乱想,黑夜中映着怪异的光亮,坐在雪橇上奔驰于积雪森林之中。大自然以它那迷人、温柔获得拥抱吸引着你。歌剧院之夜,是充满奇特艺术的世界,理智完全陶醉其中;狂乱的心,因爱而慵倦的身体也为之疯狂;洗涤灵魂的苦痛,守护着奄奄一息的心上人的神圣怜悯……在回溯这些可怜的记忆时,我们不禁会产生一种谈论最亲爱的女友时的激动。啊!当这种创作同所有现代小说或戏剧相比较时,我们能够清晰地看出后者中女性人物的弱点有了很大的凸现!生命被抓住了,它是那么的灵活、流畅,甚至字里行间都能够看到它在颤动,在渐渐变化。——相貌丑陋但心地善良的玛丽安公主就像一幅美里的画。当她胆怯地发现深藏心底的秘密被人暴露出来时,这个腼腆而笨拙的姑娘便会像那些与她相仿的女子遇此情况一样,羞涩难当、面红耳赤。
总体来说,正如我所指出的,本书中女子的性格要比男子的性格高出许多,尤其书中那两位英雄的性格——托尔斯泰将自己的思想注入其中:别埃尔·比基多夫的性格是脆弱绵软的,埃尔特里·普尔可夫斯基却是炽热刚烈的。他们是缺乏主见的人,他们永远摇摆不定,裹足不前。有人会说,这正体现了俄国人的特点。可我却发现,还有一些俄国人对此提出了批评意见。屠格涅夫曾指责了托尔斯泰的这种停滞不前心理。“没有真正的发展。永远是迟疑的,立场不够坚定。”当然,有时托尔斯泰也认为自己为了历史的画卷而牺牲了个人的性格1。
1。他强调特别是第一部分中安德烈公爵的性格。
事实上,《战争与和平》的伟大,就在于它呈现了整个历史时代,在于对民族的变迁与民族战斗的追述。书中真正的英雄是人民;而在他们身后,也同在荷马的英雄们一样,有神明的引导。这是一种无形的力量,“指挥大众的是无穷小”,是一种“无穷”的气息。一种潜藏的命运之神使各民族盲目碰撞的那些声势浩大的战斗,具有一种神秘的伟大。除了《伊利亚特》,更让人想到印度的史诗。
十
《安娜·卡列尼娜》和《战争与和平》这两本书,成为了这一成熟时期的顶峰之作的标志。而《安娜·卡列尼娜》是一部更加完美的作品,因为它是在一个对艺术行当更加有信心的思想支配下完成的作品。这个思想背后蕴藏着更加丰富的经验,就其而言,纯净的心灵世界已经没有丝毫秘密。只是其中缺少《战争与和平》里那种青春的火焰,以及朝气蓬勃的热情。托尔斯泰已无法再有那样的创作**了。新婚燕尔的暂时宁静已消失殆尽。在他心爱的人为他创造的爱情和欢快的艺术氛围中,精神上的焦虑和烦恼又悄悄渗入了。
在《战争与和平》的头几章里,婚后一年,埃尔特里亲王便对别埃尔吐露出有关婚姻的心里话,从中表现出了一个男子的幻灭情绪。因为他觉得自己所爱的女人只不过是一个并不相关的外人,一个无辜的敌人,一个阻挠他精神发展,致使他感到的幻灭的人。从1865年的信件中,可以感受到宗教折磨的回潮。这些仅仅是一种短暂的威胁,它将原本幸福的生活慢慢吞噬。但是,1869年,在托尔斯泰完成《战争与和平》后的几个月里,发生了一件严重的事情:
他离开家人去参观了一个庄园。一天夜里,他已经躺下睡了。凌晨两点的钟声正好响起:
“我疲惫不堪,困得不得了,所以我睡得很香,感觉很好。突然间,我感到一阵焦虑,一种从未有过惊恐。具体情况以后讲给你听。当时真吓人啊。我跳下床,连忙叫人套车。可是在套车时,我又睡着了。当人家把我叫醒时,我的神经不再紧张,反而平静下来。但昨天,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了,但可怕程度没有那么严重……”
托尔斯泰伯爵夫人用爱情辛苦建造的梦幻城堡出现了裂纹。《战争与和平》的完成为这位艺术家的思想领域,留下了一丝空间。于是这个空间被他所关注的哲学和教育学占据了1:他计划创作一本平民百姓阅读的《启蒙读物》2。经过四年的艰辛创作,这部作品完成了。它使托尔斯泰更感自豪,甚至超过了《战争与和平》所带来的自豪感。1872年,他写成了一部,紧接着,他又在1875年创作了第二部。后来,他又喜欢上了希腊文,从早到晚地学习,把其他原本要做的事都丢下了。在学习过程中,他发现了“美妙的希腊语言”,知道了荷马,那个真正的荷马——并非翻译家们所描绘出的那个荷马,不是“茹科夫斯基和那些福斯1的庸俗、呻吟、缠绵的歌声,而是另一个旁若无人、尽情歌唱的魔鬼之音”。
1。1869年8月30日,即他的《战争与和平》创作完成的时候,他在写给费特的信中提到,他发现了叔本华,立即被他的学术观点所吸引。他说:“叔本华才是人世间的天才。”
2。《启蒙读物》是一部长达900页的四册书。书中除了各种教学方法外,还包括一些短篇读物。
“不懂希腊文,就不要谈什么学问!……我深信,在人类的语言中,我对一切真正美的、单纯美的文字一无所知。”
他承认,这简直是一种疯狂。所以他再次着手于学校的事物上,由于过度狂热竟病倒了。1871年,他不得不到萨马拉的巴奇基尔斯家里去疗养。而在这段时间里,除了希腊文,他对什么都厌恶。1872年,在打了一场官司之后,他认真且严肃地提到要卖掉自己在俄国的所有资产,然后到英国定居。托尔斯泰伯爵夫人对此感到十分遗憾:
“如果你把心思全部花费到希腊文里,那么你的病就永远不会痊愈。令你焦虑不安的正是那希腊文,是它使你对现在的生活如此冷漠。难怪大家都说希腊文是死亡的文字:它能够让人处于一种精神死亡的状态。”
在抛开了几项已拟定的计划之后,1873年3月19日,托尔斯泰终于让他的心上人伯爵夫人大喜过望,因为她看到丈夫开始创作《安娜·卡列尼娜》了。但是当他创作这部小说时,家中的丧事令他们的生活凄凉忧伤,而他的妻子也病倒了。“家中的幸福消失了……”
在这部著作中,可以隐约地看到这惨淡的经历和热情幻灭的痕迹。2除了列文订婚的那几个章中还有一些漂亮的描写外,书中讲述的爱情已经不再像《战争与和平》中的那样,富有欢快的诗意,后者中具有的美妙抒情诗可与各个时代相媲美。相反,这本书中的爱情掺杂着暴烈、肉感和专横的特点。故事的整体宿命色彩不再是《战争与和平》中出现的那个公正而宁静的神明克里希纳,也不是命运的支配者,而是疯狂的爱,是“整个维纳斯……”。就是这个女人,在美妙的舞会现场,当安娜与沃伦斯基情不自禁地陷入爱河时,正是这个维纳斯,在无邪美丽、富有思想、穿着黑丝绒服的安娜身上,强加了“一种恶魔般的**”。当沃伦斯基刚刚向她倾诉爱意之时,又是维纳斯,让安娜的脸闪闪发亮——“可是这并非欢乐的光辉:这是黑夜中引发火灾的可怕的火光”。是她令这个原本正直、理性的女人,这个至情至爱的年轻母亲的血管里,涌动着一股肉欲的力量。而她始终驻足在这个女人的心中,直到把她那颗心彻底摧毁才肯离开。所有接近安娜的人,都感觉一种潜藏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和恐怖。最先发现它的是基蒂。当沃伦斯基去看望安娜时,他的欢乐之中也掺杂着某种神秘的恐惧。在她面前,列文失去了全部意志。安娜也清楚这种变化,但她却不能自已。
1。茹科夫斯基,俄国诗人;福斯,德国批评家、翻译家。
2。“女人是男人事业上的绊脚石。要想一边爱女人,一边做好事,是很难办到的事情。若想不被爱情困扰或妨碍,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结婚。”
故事继续发展下去,这个原本高傲的人的整个道德底线正在被这纠缠不清的**所侵蚀,安娜身上一切优秀的东西——那颗勇敢真诚的心——渐渐瓦解了、堕落了。她没有勇气牺牲自己的世俗虚荣;人生目的也变成了单纯地取悦她的情人;她胆怯地、羞愧地不让自己怀孕;但同时她又被嫉妒心折磨着;奴役着她的性欲力量,逼迫她在动作、声音、眼神中惺惺作态;她堕入到那些能够令任意一个男子为之回首一瞥的女人群中;平日里依靠吗啡来麻醉自己,直到那些再也无法忍受的折磨和道德堕落的悲苦将她推向火车轮下为止。“而那个胡茬零乱的小乡下人”——那个在她和沃伦斯基的梦境中苦苦纠缠的幻影——“站在车厢踏板上俯身向铁轨里望去”;根据那场具有预言性的梦的启示,“他俯身向一只口袋,将剩下的一些零碎都装到口袋里,那就是她带有痛苦、背叛和烦恼的生命……”
“我保留报复的权利。”上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