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才命两相妨”,唐代诗人李商隐的这一名句,高度概括了历史上才大如海的杰出人才总是命途多舛的悲剧现象。人们常以才高命短的贾谊、王勃、李贺为例,说一个人的才华与命运常常是相克相妨的。杜甫就曾悲吟过:“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古来材大难为用”,“终日坎壈缠其身”。
由此,又得出另一个耐人寻味的课题——诗文与命运的关系。韩愈在《荆潭唱和诗序》中说:“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声要妙。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是故文章之作,恒发于羁旅草野。至若王公贵人,气满志得,非性能而好之,则不暇以为。”欧阳修亦有类似见解:“诗必穷而后工。”当代著名学者傅璇琮在《唐代科举与文学》一文中指出:“唐人以科举为题材的诗篇,还是以写落第的作品最好。”验之以韩愈,亦然,大量传世名文都是困顿、穷愁期间写出来的。
四
不管怎么说,人们对于这位“百代文宗”蹭蹬蹉跌几十载的仕途经历,还是抱着无限同情、痛惜的态度,意有不平,“于心有戚戚焉”。当然,如何看待韩愈汲汲求仕,学人也有不同的看法。主要观点认为他求官心切,“热中躁进”,“不善处穷”,不理解他何以苦苦追求,简直到了“惶惶不可终日”的程度。也有人认为,既然李白与其父亲韩仲卿交谊甚深,在所撰《武昌宰韩公去思颂碑》中对韩仲卿赞美备至,那么,晚辈韩愈何不学学李白的远避尘俗、超然物外呢?由此再深入一步,责其“逢迎权贵”,俯首乞怜,更有甚者说他丧失尊严、丧失人格。
这里有一个如何读史,如何对待古人的问题。读史,贵在通心。未通古人之心,焉知古代之史?法国史学家布洛赫说过“理解才是历史研究的指路明灯”通心,首先应能设身处地地加以体察,也就是要把历史人物放在当时当地的历史情境中去进行考察。南宋思想家吕祖谦有言:“观史如身在其中,见事之利害,时之祸患,必掩卷自思,使我遇此等事,当作何处之。”研究历史的朋友都知道,苛责前人,率意做出评判,要比感同身受地理解前人容易得多。而换位思考,理解前人,却是一切治史以及读史者所必不可缺的。
韩愈属于正统的儒家学派,尽管他十分推重李白,但在处世、进取上,他们却是“两股道上跑的车”。李白说:“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而韩愈则以孔孟学派的正统继承人自居。孔子说:“不仕无义”,“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行义以达其道”。孔子特别强调读书士子应该具有推行和弘扬“道”的强烈责任感与使命感。孔子本身就是这样做的,周游列国,席不暇暖,渴望入仕以达其道。与春秋之世不同,唐代是大一统的王朝,不存在周游列国的条件,那么,要实现行道、救世的宏伟抱负,就只有参加科考,以求及第,进而为官。韩愈在《与卫中行书》中说:“其所不忘于仕进者,亦将小行乎其志耳。”
韩愈奉行儒家“兼济”与“忧天下”的思想主张,并不赞成走“独善自养”的道路。要“行乎其志”,“兼济天下”,则必须入仕、当官。春秋时,论德才,商鞅无法和孔子相比,可是“商鞅能教令必行”,原因就在于他身居高位、手握重权;而孔子则无职无权,所以只能悲叹“手无斧柯,奈龟山何”。
至于上书乞官,逢迎权贵,这里也有具体原因。前面说过,唐代取士,考试成绩是一方面,公卿权贵与知名人士的推荐也很重要。因此,士人纷纷奔走于名公巨卿门下,这是普遍现象。即便是超脱、清高如李白,不也是写过自荐信《与韩荆州书》吗?李白信中说过:“今天下以君侯为文章之司命,人物之权衡,一经品题,便作佳士。而今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耶?”
投书自荐关键看怎么写。李白的信写得不卑不亢,韩愈也是如此。韩愈在《与凤翔邢尚书书》中,一开头就说:“布衣之士,身居穷约,不借势于王公大人,则无以成其志;王公大人功业显著,不借誉于布衣之士,则无以广其名。是故布衣之士,虽甚贱而不谄;王公大人,虽甚贵而不骄。其事势相须,其先后相资也。”在《后二十九日复上宰相书》中,韩愈以周公为标杆,对时宰说:“愈闻周公之为辅相,其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方一沐,三握其发”;“周公求之如此其急,唯恐耳目有所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今阁下为辅相亦近耳。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宾贡?……其所求进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德,至比于百执事,岂尽出其下哉?其所称说,岂尽无所补哉?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握发,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默默而已也。”连珠般地质问,义正词严,哪里显现一丝奴颜媚骨?
五
韩愈为人行事,可贵之处是不忘初心。
初心之一是“行乎其志”,也就是为国为民行道、做事。宋人杨万里写过一首以山泉为喻的讽刺诗,有句云:“流到前溪无一语,在山做得许多声。”说的是某些为官者,在还没有入仕或政坛失意之时,踌躇满志,雄论滔滔,满是生不逢时、怀才不遇的牢骚,或者侈谈一些治国理政、致君泽民的宏伟抱负。可是,一旦入朝执政,权柄在手,便全然忘却当初的承诺,或者尸位素餐,毫无建树,或者学乖弄巧,缄口不言,唯恐触犯时忌,心安理得地做起“太平官”来。韩愈可不这样。《新唐书》本传上说韩愈“操行坚正,鲠言无所忌”,“有爱在民,民生子,多以其姓字之”。
韩愈在国子博士任满之后,升调监察御史,终于获得进谏机会。关中一带大旱,民众纷纷饿死道旁,但官府仍肆意聚敛,京兆尹李实竟然向朝廷谎报“今年虽旱,而谷仍好”。韩愈知道后,遂上书数千言,请免徭役赋税。结果触怒了当朝,被贬为阳山县令。韩愈二十来年辛勤谋得的官位,仅仅两个月就弄丢了。两年后,宪宗即位,韩愈遇赦,移官江陵,为法曹参军。韩愈历经几年贬官生涯,回京任中书舍人,时值蔡州藩镇吴元济谋乱,宰相裴度巡视诸军,力主以武力制伏,与权要李逢吉等意见相左。韩愈遂上书皇帝,奏言:吴元济“以三小州残弊困剧之余,而当天下之全力,其破败可立而待也。然所来可知者,在陛下断与不断耳”。致使“执政不喜”,改任太子右庶子。后来,韩愈参与平定淮西吴元济之役,在行军司马任上表现出处理军国大事的才能,升迁为吏部侍郎,算是真正进入了上层统治集团。两年后,韩愈又因上表谏迎佛骨,引起宪宗震怒,幸得裴度等大臣挽救,才免于一死,被贬为潮州刺史。“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结局却是“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左迁蓝田示侄孙湘》)。此时,韩愈年已五十又二,五年后便辞世了。
初心之二是爱惜人才。在韩愈看来,选拔人才是一种“深思长虑”,是“为国家树根本之道”。对于选拔、培养人才,韩愈有一套高明的见解。他说:“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杂说》)
韩愈曾说过:“余尝观于皇都,每年贡士至千余人,或与之游,或得其文”(《送权秀才序》),目的就在于发现、培养、选拔与推荐人才,终生乐此而不疲。韩愈曾向礼部员外郎陆傪推荐侯喜、侯云长、刘述古、韦群玉、沈杞、张苰、尉迟汾、李绅、张后余、李翊待十位俊秀之材。这些人后来都陆续进士及第,得到长足发展。《新唐书》本传说韩愈“成就后进士,往往知名。经愈指授,皆称韩门弟子”。比如,后来成了名家的李翱、皇甫湜、张籍、李绅、贾岛等多人,就都曾受惠于韩愈的奖掖与扶持。韩愈亲访神童李贺,针对当时过分强调避讳以致影响李贺考取进士的社会风气,著文《讳辩》,予以有力的批驳,传为千秋佳话。“穷究经史,章通句解”的樊宗师,韩愈先荐于宰相郑余庆,又荐于故相袁滋,最后又拟状荐于朝廷,一而再,再而三,呕心沥血,期于必成。诚如清代著名史学家、诗人赵翼所言:“昌黎以主持风雅为己任,故调护气类,宏奖后进,往往不遗余力。”
对于这位“百代文宗”来说,除了震古烁今的文学成就之外,上述两个方面同样是他生命历程中的辉煌的闪光点。
[1]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
[2]脱掉粗布衣服,换上官服。
[3]一个人行事,凡自己认为可耻的就不去做。
[4]当时称作“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