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爷,一路山高水远,道阻且长。”他的声音低沉而恳切,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怆,“求您。。。。。。求您行个方便,对家父和弟妹、侄女。。。。。。稍加照应。莫让他们太过辛苦,若有病痛,请允他们抓些药材。。。。。。这点心意,不成敬意,给弟兄们路上打壶酒,买些热食。。。。。。暖暖身子,驱驱寒气。”
为首的官差头目将成色极好的两个银锭在手中掂了又掂,又看了看莫失让那布满血丝却满是恳求的眼睛,脸上横肉稍稍放松,点了点头。
“放心,”他粗声道,语气比方才和缓不少,声音也大。
“规矩我们都懂。只要他们老老实实,不闹事,不逃跑,路上自会行些方便,不至于太难熬。”
其他得了好处的官差也纷纷附和。
这已是眼下能得到的最好承诺。
莫失让再次深深一揖:“多谢差爷,大恩不言谢。”
雪势未歇,反而更密了些。官差们开始吆喝催促,铁链拖地的声音重新响起,沉重而刺耳。流放队伍缓缓移动起来。
官道上的雪已经积了不少,莫老爷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三儿子莫失让,二儿子莫失俭,扫过闺女莫问月,扫过儿媳刘氏、赵氏,扫过孙儿莫少谦、莫恋雪和莫忘夏,最后在莫惊春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歉疚,有不舍,有嘱托,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沉的暮色。
莫老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冲着莫惊春点了下头,然后转身,佝偻着被木枷压弯的脊背,一步一步,蹒跚着汇入那群动作缓慢、衣衫或褴褛或妥帖的身影中。
文氏拉着浑浑噩噩的莫念秋,踉跄跟上。
母女俩的身影在雪中显得格外单薄无助,渐渐模糊在雪雾深处。
莫失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
雪花落了满身,他就这样望着,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望着那支队伍变成一条细线,最终彻底隐没在苍茫的雨幕与远山之间。
而真正的“失望”,在流放队伍离开数日之后,才轰然炸响在莫失让头顶。
彼时他们已回到浮梁,沈六派人送来急信。莫惊春接过信看完后,面色铁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手中信件更是因为被紧紧攥住而皱得不成样子。
“爹,”她的声音压抑着火山般的愤怒,将信纸递到莫失让面前,“爹。。。。。。您看看这个。这是大哥寄回来的急信。。。。。。”
莫失让展开信纸。
莫少谦的字迹潦草匆忙,显然是在极焦急的情形下草就。可那上面的内容,却一字一句,如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眼里、心里。
原来,早在莫家老宅官司初起,一家子刚下狱时,莫失良就在暗中活动了。利用得了“官”字号结交的那些高官、富商的人脉,许下重利,层层贿赂狱中看守、刑房书吏、甚至案卷主簿。
他的目的阴毒而明确:想尽一切办法,将自己从“主犯”名单中摘出,变成“从犯”甚至“被胁迫者”。
而被他推出来顶罪的,正是他的亲生父亲——莫老爷子。他一口咬定,许多贪墨款项的指令、以次充好的主意、甚至是那些签字的决定,都是老爷子为了家族利润私下授意,自己不过是奉命行事,甚至暗示老爷子才是幕后真正的操纵者。
这还不够。
在得知自己兄弟莫失让花费大量银钱、四处疏通,终于拿到为父母“赎罪”的文书机会后,狱中的莫失良竟又生出一条更毒的计策。他再次买通关系,暗中传信给关押在女监的母亲秦氏,又通过秦氏,将话递到了单独关押的莫老爷子耳中。
信中是如何说的,外人不得尽知。
但那书吏隐约听闻,莫失良在信中哭求父母,字字泣血,言及少阳不知所踪,自己若死,莫家嫡枝正脉的香火将彻底断绝。
而老三既然有能力赎出两人,何不。。。。。。将其中一个名额让给他?!
父亲年事已高,就算不流放,也没有几年了,故而为了莫家的血脉传承,为了孙儿的未来,恳求父亲牺牲自己,成全儿子。
据说,莫老爷子接到信后,在冰冷的囚室中枯坐了一整夜,对着铁窗外一方灰暗的天空,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