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月咬着唇,转向秦氏,举起自己一双伤痕累累、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娘,您看!我已经在跟三哥学制瓷了,三哥说我很有天分。以后我能靠自己养活您,不用指着任何人!三哥他。。。。。。他真的已经尽力了,不容易啊!”
“制瓷?!”秦氏一把抓住女儿的手,那触手的粗糙让她浑身一颤。记忆中女儿那双白皙纤柔、只会拈针提笔的手,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她猛地扭头,眼中那点刚刚消退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这次还夹杂着一种被侵犯了所有物的暴怒。
“老三!你就是这样糟践你妹子的?!你让她一个姑娘家去碰那些泥巴火窑?你这安的是什么心?!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大房好,见不得你妹子以后有个好归宿是不是?!你丧良心啊!”
她像是找到了新的宣泄口,尖叫着,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挣脱莫问月的搀扶,张牙舞爪地扑向还跪在地上的莫失让!
“娘!是我自己要学的!我想学门手艺!”莫问月哭着抱住母亲的腰。
可秦氏状若疯虎,伸长的手臂,乌黑尖锐的指甲,直冲着莫失让的脸颊抓去!
“嗤啦——”
一声轻响。莫失让下意识偏头躲闪,还是慢了半分。秦氏枯瘦的手指划过他的颧骨,留下三道清晰的血痕,瞬间渗出血珠,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目。
“老三,你看你把娘气成什么样了!”莫失良还在后面煽风点火,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你就答应了娘,把铺子收益分出来,娘消了气,阿月也不用再去受那份罪,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二伯!”
莫惊春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她一步挡在父亲身前,面朝莫失良,那双总是含着温婉笑意的双眼,此刻寒光凛凛,竟让莫失良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二伯这话,好没道理!”
少女的声音清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老宅所犯何罪,为何获刑,镇抚司自有公文判决,律法昭昭,黑白分明!我父亲念及骨肉亲情,竭尽全力营救祖父母,已是仁至义尽!至于最后为何是您与祖母得以‘赎罪’归来,而祖父与大伯母却要远赴边陲——”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如刃,刮过莫失良瞬间惨白的脸:“这其中缘由,您当真不知?!还是觉得,这满浮梁城的人,都是瞎子、聋子、傻子?!”
“你。。。。。。你血口喷人!”莫失良气急败坏。
莫惊春却不理他,转向秦氏,语气放缓,却字字千斤:“祖母,我知您心里苦,怕祖父路上艰辛,忧大伯母、堂姐前程未卜。可您今日这般闹,除了让莫家成为全城的笑柄,让我爹这颗本就伤痕累累的心再添新伤,还能得到什么?”
她眼中也浮起一层水光,是心疼莫失让和莫少谦。
“祖父离家前,曾拉着我爹和我哥的手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莫字’。他若知道今日您这般逼迫我们家,逼迫这个为了救你们出狱几乎掏空家底、熬干心血的儿子,他老人家。。。。。。会不会心寒?”
“祖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更何况,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一样的血”四个字,她说得极重,又极轻。
秦氏挥到半空的手,僵住了。
莫惊春的话,尤其是最后提到莫老爷子可能“心寒”,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她混沌狂乱的意识深处。老爷子。。。。。。那个一辈子好面子、重规矩的男人。。。。。。若是知道她今日这般撒泼打滚、当街辱子,还试图抢夺已分家儿子的产业。。。。。。
莫老爷子是流放,不是死了!
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那疯狂燃烧的怒火,像是被孙女这一番话语彻底浇灭,只剩下余烬里冒出的、令人窒息的恐慌和空虚。
她呆呆地看着跪在泥水里、脸颊带血、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三儿子,又看看挡在他身前、眼神清亮倔强的孙女,再看看周围那些或鄙夷、或叹息、或好奇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冷。那一个多月衙狱里潮湿肮脏的板床、刺鼻的马粪味、同监妇人麻木的眼神。。。。。。以及此刻儿子眼中那彻底熄灭的、曾经对她残留的最后一点温情的火光。。。。。。
她好像,真的把最后一点倚仗,亲手推开了。
莫失让就在这时,缓缓地、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膝盖上沾满了泥水,衣服下摆污浊不堪,脸颊的血痕还在渗血。可他站直了,背脊甚至挺得比刚才更直一些。
他不再看秦氏,而是转向四周还未散去的邻里街坊,拱手,深深一揖。
“家门不幸,琐事扰了各位清净,失让在此,给各位赔罪了。”
莫失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心如死灰后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