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恨低头,凝视着她纤细手指的动作,目光深邃。莲采儿感到葬魂钉垂下的流苏扫在脸颊,痒痒的,她抬手欲拨开。
就在这时,栖恨的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沉声追问,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听见了吗?”
莲采儿手下动作一顿,强忍着躲开的冲动,面无表情地回答:“没听见。”
她才不会惯着他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毛病。
耳畔那令人心乱的呼吸声忽然远离。栖恨竟真的退开,端端正正地站回了她身后,仿佛刚才那个逼近质问的人不是他。
莲采儿刚松一口气,抬眼皮便望见远处疾驰而来的身影。是那条地狱犬,目测比方才又肥硕了一圈,皮毛油光发亮,甚至隐隐长出了暗黑色的条纹,远远看去,如同一只矫健的黑虎。
然而下一刻,更令人惊异的景象出现。
那“地狱犬”在距离他们数十丈外猛地站立而起,身形在站立过程中节节暴涨,化作一名高达十二尺,虎头兽身的老虎!鬼阿门琥珀色的瞳孔在冥界幽光下泛着精芒,一条钢鞭似的虎尾在身后缓缓摆动。他几步纵跃,便轰然落在司冥司门前,地面为之微微一震。
一双琥珀色的兽瞳从漆黑的门柱后探出,精准地锁定了栖恨,声如洪钟,带着笑意:“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他抬起硕大的黑爪,肉垫张开,露出其中锋利的钩甲,似在打招呼。鬼阿门那双琥珀色的眼中,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打量着周遭。
鬼阿门,冥界大长老,原身竟是一只修炼得道的老虎!
“有意思。”莲采儿眸光微闪,心下暗道。这冥界,果然光怪陆离,非同凡响。
栖恨与鬼阿门相距甚远,却仍保持着风度,微笑颔首:“多年未见,长老近来可好?”
鬼阿门一双竖瞳收缩成极细的缝,四脚着地,几步便跃至二人跟前。他并不立刻回答,而是围着他们缓步转圈,硕大的虎头凑近,翕动着鼻翼,仔细嗅探着他们身上的气息,靠近莲采儿时,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躯壳,直视内里的灵魂。
鬼阿门耐人寻味地打量良久,才低沉地回道:“好。”
“经由十八绝尘路进入冥界,虽便捷,却极损生人阳寿。此法既是老鬼昔日告知殿下,如今殿下不惜代价而来,想必是遇到了极大的难事。”他嗅着莲采儿身上那与段卿欢一般无二,却又更深不可测的气息,心情似乎颇为愉悦,“不知,老鬼有何能为殿下效劳的?”
“仓促前来,确有一事,恳请长老相助。”栖恨掌中白光一闪,出现一枚小巧的白玉瓶,递向鬼阿门。“家妻母亲身中南斋圣女恶咒,身死之后,魂魄未能归于安宁,反被咒力牵引,远飘千里,与那施咒圣女的魂魄强行纠缠合一,不得分离安息。”
一只毛茸茸的虎掌接过了那枚白玉瓶。瓶子小巧玲珑,在他巨大的掌心中,宛如一粒米粟。鬼阿门将瓶子举到眼前,对着冥界昏蒙的天光,仔细观瞧里面那缕微弱欲散的魂魄,正是栖蝶双。
免得他再派鬼差去找了!
“咒力蚀魂,能撑到此刻尚未彻底消散,算她命大,亦或是执念太深。”鬼阿门瓮声瓮气地说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莲采儿身上,“殿下这位新妻,倒是新鲜得很。不过,老鬼怎觉得,她瞧着有几分面熟?”
栖恨笑容不变,从容应答:“妻乃人界西极段氏宗女,段卿欢。”
“段,卿,欢。”鬼阿门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低沉,仿佛要将这三个字牢牢钉进司冥司的尘土之中,他忽地了然笑道:“帝王血脉,得天独佑,福缘深厚。老鬼想必是在生死簿上见过她的名讳?”
然而眼前的“段卿欢”,冷静得非同寻常。面对他这只庞然老虎,自始至终,未见丝毫胆怯慌乱,那双眼眸深处更是有着睥睨万物的平静。
鬼阿门看着她,更像是透过这具鲜活的凡人身躯,看到了其内里那个更为古老,更为强大的存在。
不会错了。
“冥界每隔千年,便会诛杀一批穷凶极恶的囚徒。”
鬼阿门收回目光,琥珀竖瞳转向栖恨,说道:“今年恰逢其时。殿下可留在冥界暂住几日。届时,老鬼会设法,试一试能否分离这凡人体内纠缠的双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