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惠死了。世界末日般的无尽绝望与悲伤汹涌而来……
人是醒了,但悲伤的余韵仍在。若槻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水,望向身侧。阿惠睡得正香。
怎么会做那种梦?
若槻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留有四道深深的爪痕。汗水沿着生命线、感情线的凹陷和其他细小的皱纹,汇成细微的水珠,闪闪发光。
阿惠给他的平静,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某种深深的失落感,仿佛陷入了一片黑黝黝的无底沼泽。
若槻叹了口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在梦中对阿惠见死不救的愧疚都没有任何依据。他从没抛弃过她,连想都没想过。
是否应当将那个梦解释为,他对哥哥的感情以另一种形式爆发了出来?受阿惠的影响,若槻曾一度对心理学产生了兴趣,看过各种各样的书。但他毕竟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对自我分析并无把握。刚才阿惠好像正要提起这个,要是当时没打断她,耐心听她分析就好了。
若槻忽然想起了前几天打来分部的那通电话,他在电话中将哥哥自杀的事情告诉了一个陌生人。当然,他对自己的责任只字未提,反而将自己塑造成了因哥哥的自杀受到伤害的被害者。
他必然在潜意识里产生了愧疚。今天这个梦,便是在还债。
他很清楚负罪感因何而来——他眼睁睁看着唯一的亲哥哥走上了绝路。
那件事定会化作不可磨灭的伤疤,永远留在他的心中。
十九年前的1977年秋天。若槻慎二当时九岁,念小学四年级。
星期六下午,慎二回家后发现有东西落在了学校,便回去了一趟。
他从桌肚掏出忘拿的东西,冲下校舍的楼梯。跑到半路,却意外地在鞋柜附近看见了哥哥的身影。他本以为哥哥早就回家了。
哥哥良一上六年级,比慎二大两岁。只见他和几个同学走在一起,走着走着,两个同学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了中间,仿佛是在押送囚犯。
良一和同学们换上了运动鞋,朝体育馆后面走去。慎二年纪虽小,却也捕捉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氛,便远远跟在后面。
学校操场四周种着白杨,黄色的落叶被风吹来,堆在水泥路上,厚得几乎能遮住脚踝。慎二没有刻意藏匿踪迹,就这么跟在后面。所幸那群六年级的学生全程都没回头,所以他没有被发现。
体育馆后面有一道高墙,墙外是一片梨园。体育馆和围墙之间的距离不足两米,形成一片盲区,哪个方向来的人都看不见,除非从体育馆的天窗伸出头来看。
慎二躲在楼房的阴影处偷看。
那群六年级的学生将良一团团围住,好像在逼问什么,不一会儿便推推搡搡起来,还有人拽他的衣领。良一性情温和,喜欢动物,很少与人争吵打斗。别人家兄弟间能吵翻天,他却几乎从没跟小自己两岁的弟弟慎二吵过。
难怪良一在学校成了绝佳的欺凌对象。当年不比现在,几乎没有媒体报道校园霸凌问题。勒索钱财的倒是没有,但对弱者拳打脚踢以发泄心中郁闷的事情,在每所学校都屡见不鲜。
慎二提心吊胆地旁观事态的发展,那群人对良一的欺凌已经发展到了将他推倒在地上用脚踢的地步。慎二一咬牙,决定找老师来。但他运气太差,其中一名六年级的学生偏偏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与从体育馆后探出头来的慎二对上了眼。
“喂!你给我过来!”
听到这一声大喊,其余的六年级学生顿时齐刷刷看着他,神情凶狠无比。
要是他这个时候撒腿就跑,兴许还能逃脱,可他不敢。脸都被人家看到了,更何况,他还要在这里上好几年的学。
慎二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几乎比他高出一个头的高年级学生问他看到了什么。
慎二默默摇头。
踢良一时用力最猛的带头大哥说,我们几个是好朋友,都是闹着玩的。你是几年级的?
慎二回答“四年级”。那带头大哥威胁了他一番,大意是他要敢把这件事说出去,那就是死路一条。“到时候我就弄死你,埋到山里去!”
威胁本身荒唐可笑,但当时的气氛足以令年幼的慎二心惊胆寒,信以为真。慎二被迫向那群校园恶霸保证,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在这里看到的一切。
良一坐在后方的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好像哭了。慎二不敢与良一对视,因为他担心,要是恶霸们发现他们是兄弟,自己搞不好也要挨欺负。良一大概猜出了弟弟的心思,装作与慎二素不相识的样子。
最终,慎二撂下哥哥,仓皇逃离。
当天傍晚,慎二不敢立刻回家面对哥哥,便在外面闲逛了许久。快到五点才下定决心,踏上归途。若槻家在某高层小区的八楼,日暮时分,晚霞将整栋楼都染得通红。
只见自家所在的那栋楼跟前围着一群人,救护车和开了警灯的警车停在楼下。
慎二走近人群,想看看出了什么事。突然,有人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了回来。抬头一看,竟是对门家的阿姨。
“别过去!”阿姨的神情前所未有地骇人,“孩子,知道你妈妈的联系方式吗?”
兄弟俩的父亲在两年前出车祸去世了,母亲伸子在昭和人寿保险公司当销售代表维持生计,平时快七点才能到家。回家便能查到站点的电话号码,但很难联系上她本人,毕竟她通常都在外面跑业务。
慎二摇了摇头:“怎么了?”
“你哥哥出事了。”阿姨就此沉默。
见阿姨咬着嘴唇,愁容满面,慎二呆若木鸡。这时,周围人群的窃窃私语传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