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么多人面前,贺晓明只觉得没面子,负隅顽抗道:“患者神清,面部对称,四肢肌力未见明显异常,就算巴氏征阳性,可是亨廷顿舞蹈症本身也可能出现病理征阳性,这就是舞蹈症的症状波动,不需要再浪费时间!患者家属刁钻不讲道理,如果头部CT做出来没有问题,是不是还要反过来告我们过度医疗啊?”
顾云峥的面色越发阴沉,说:“亨廷顿舞蹈症的不自主动作应该是什么样的?你又是怎么判断患者的肌力都正常的?”
贺晓明一怔:“舞蹈样动作……顾医生,亨廷顿舞蹈症是罕见病,平日里能遇到的患者少之又少,而且我的方向是颅脑肿瘤,你这个时候非要我具体描述亨廷顿舞蹈症的细节,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吧?”
顾云峥的语气越发严厉:“你连亨廷顿舞蹈症的舞蹈样动作是什么样的都不清楚,在这样严重的不自主动作的干扰下查体,患者更是无法完全配合,你又是凭什么判断出患者肌力完全正常?又怎么敢断言患者主诉的肢体僵硬是亨廷顿舞蹈症造成的?这个时候先排除更严重的疾病难道不是常识?”
虽然是问句,顾云峥却没想要贺晓明回答,他随即转头看向苏为安母亲的方向,问道:“患者这个状态多长时间了?”
苏母愣了一下,一旁的苏为安先一步开口道:“快三个小时了。”
虽然听到了她的声音,顾云峥却没有看她,而是继续向苏母问道:“患者之前出现这种状态一般多长时间自行缓解?”
苏母看了一眼苏为安,迟疑了一下答道:“一个多小时吧……”
贺晓明的面色变白。
顾云峥连多看他一眼的意思都没有,当即指着旁边的保安道:“帮我把患者送去CT室!”又对贺晓明身边的温冉命令道,“通知急诊手术室立刻准备一个手术间!”
CT图像很快出来,真的在基底节区发现了出血,而且从影像上看,出血量大于30ml,达到了手术的标准。
在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苏母的手有点抖,苏为安一面安慰着母亲,一面把签得歪歪斜斜的同意书递给了顾云峥,她强作镇定,却是难得低眉顺目,连语气都软了许多:“拜托了。”
苏母起先没有想到苏父这次会这么严重,此刻担心得已经魂不守舍,几乎是带着哭腔对顾云峥说:“拜托医生一定要救救我丈夫……”
苏为安扶住自己的母亲,因为知道顾云峥一贯极少浪费时间在安慰家属上,她拍了拍母亲的肩,想安抚住母亲的情绪,却在这时听到顾云峥说:“我肯定会尽全力做好手术,家属请不要太担心。”
许是很少说这样的话,顾云峥的语气略有些僵硬,其中的安慰之意却是十足的。
苏为安有些意外地看向顾云峥,却见他似是不认识她一般,并没有理会她的意思,目光只是对着她的母亲。
苏母感激地点了点头。
手术由顾云峥亲自主刀,没有给贺晓明上台的机会,杜云成作为助手进了手术室,想了想,他还是向顾云峥道:“刚刚的那个女生以前是我们班的同学苏为安,这位患者是她的父亲,还请……多关照一些。”
顾云峥手指微动,飞快地系好了手术服的系带,没有转身,冷声问:“从前没听你为谁向我说过这种话,她和你有什么特殊关系吗?”
杜云成因这样直白的问题有些尴尬,答道:“那倒没有,只不过……”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他想说什么顾云峥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你喜欢她?”
顾云峥是何其聪明的人,既然是想请他帮忙,有些事遮遮掩掩反倒显得没有诚意。
杜云成接过护士递来的卵圆钳,一面给患者的头皮进行消毒,一面状似轻松地道:“喜欢过。她聪明、努力、性格直爽,你别看她长得文文静静的,上学那会儿最好路见不平,一旦惹了祸又会讨好般看着你乖巧地笑,真是拿她一点脾气也没有……但她不喜欢我,后来又突然退学了,我们班没人知道是因为什么。今天得知她父亲竟患有亨廷顿舞蹈症,我总觉得可能跟这个有关吧,想来她和她母亲也挺不容易的,所以想请你多关照一些。”
除了工作以外,这几乎是他们之间最长的对话,更不要说听到杜云成这样夸一个人,为了这个人不惜低下头向他求情。看来,对苏为安,杜云成是真的在意。
顾云峥看着片子,似是漫不经心般问:“只是喜欢过?”
杜云成沉默了一瞬,随后压低了声音:“我有女朋友了。”
同在一个科里,顾云峥多少了解一点,问:“那个跟在贺晓明身边的女生?”
杜云成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是,温冉和为安,她们原本是很好的朋友,不过因为贺老师的课题,好像产生了一些误会。”
顾云峥冷笑了一声:“误会?你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
杜云成没有说话。
他自然见过苏为安在实验室和图书馆为了课题拼命的样子,可温冉和贺晓明老师提到这事时言辞一致,都指责苏为安明明没出过多少力,却贪图文章的第一作者署名,才导致双方翻脸,他并非天真,只是在现在这样的情境下,他找不出除了“误会”二字之外,其他还能让他接受的解释。
他犹豫了许久,终还是说:“这世上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非对即错,这件事不管是谁的错,都有自己的苦衷。”
顾云峥看着他自欺欺人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冷声道:“这么多年,你还真是没有变化。”
这么多年……
多年前那个枯燥的夏天,在爷爷的老宅子里……杜云成一瞬之间白了脸色。
死寂。
明明是夏日,手术室里的气氛却压抑冰冷似寒冬。
除却手术指令,两个人再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顾云峥手上的动作极快,动作依旧有条不紊,杜云成看着,忽然想起他这次进神经外科之前,他的父亲杜院长曾对他说的话:“虽然我知道云峥那孩子和你之间一向算不上和睦,但他的手术思路和技术是这家医院神经外科数一数二的,我让他们将你分去跟着他,你要借这个机会向他多学学,对你以后有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