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机械人一副愣愣的样子,仿佛没有听懂。穆嫣然极不耐烦,用手在它头上一敲:“记住这人的样子了吗?若是没找到,就不要回城了!”
机械人微微一震,才答了声:“是。”
穆嫣然这边刚关上门,那边掌柜又接着劝道:“小娘子万万不能这样冒险啊。您记得那女猎手说过的话吗—城中无主!”
穆嫣然道:“我近来都在城中。那是她编的谎话。”她松了口气,又对掌柜道,“你放心,我会尽快回来的。”
掌柜道:“您要是出城读了脑,或许会忘了自己是谁!哪里还记得回来—咱们可不敢赌这么大啊!”
穆嫣然眼睛一亮,道:“你说得对—这才是赌。钱财不是赌,命运才是赌。”竟越发兴奋起来,对掌柜道,“庄家当初选赌脑这行当,也是觉出这里面的趣味了吧?看着他人因你而变,世界因你而陷入轮回,这种主宰命运的感觉,又有几个人体会得到呢?”
掌柜哭丧着脸道:“我能改变什么啊!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穆嫣然道:“你不必自谦,也不必再劝我。我既已下定决心,就一定会去。如今这城中似一潭死水,城外颠三倒四,这乱世的模样也不能更坏了。倒不如赌上一切,看看能否有所改变。若我能参悟,说不定就能找到法子,让这世界回归治世!”她说着,走到“籽料”面前,看着那颗头,“而一切变革的源头,就是它了。”
掌柜道:“您—真的要读这个脑?”穆嫣然道:“对。”
掌柜几乎语无伦次,道:“可—可这个‘籽料’,就是存了对林—”
他话还未说完,门便“嘎吱”一声开了。车夫佝偻着背,探进头来:“呀,您二位还在呢!”
掌柜却像是一下子失去了勇气,颓然道:“可不是么?您……把林先生送去风门了?”
车夫擦着汗走进屋内,道:“送去了,眼见他出的城。没想到跑一大圈回来,你们还在这里。”
穆嫣然道:“你腿脚确实快。林衍离开之前,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车夫看了看她,又笑道,“小姐十分关心此人,难不成喜欢上他了?”
穆嫣然一怔,蹙眉道:“怎么会?此人先亢后卑,满口仁义,却又贪婪无情,实在俗不可耐。只可惜了那张好面皮—城外的人都是他这样的?”
车夫搓手道:“不都是,但确实不少。”看了一眼桌上的镯子,又道,“真不愧是咱们的小姐,出手就是大方。”冲掌柜挤了挤眼,“这次满意了吧?”
掌柜叹道:“我宁可不要这镯子。”
车夫讶然道:“此话当真?”
掌柜却不接他的话,问车夫道:“您回来做什么?”
车夫道:“我那‘山料’还没拿呢。”说着便走到屋角,拎起那黑绸包着的匣子来。
穆嫣然见了,便对掌柜道:“把我那‘籽料’也包起来吧,我要走了。”
掌柜听了她的吩咐,极不情愿地走到那台子前面,慢吞吞地竖起匣子四壁。这边车夫又凑到穆嫣然身边,笑问:“小姐是要收藏这头—”看了看她的神色,“还是要出城去读取脑中的信息呢?”
穆嫣然淡淡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车夫忙道:“自然无关。然而……”侧旁掌柜咳嗽了一声,车夫像是没听到,继续说道,“说到读脑,我觉得最久远的那些技术更好。您知道吗?我巽国那屋子里藏了一本笔记,是早年人们还记得治世模样的时候,从云上读出来的。”
穆嫣然沉吟道:“你是说,我要是想读脑,就应当去你的钟表铺子?”
车夫道:“嗨,您不知道,外面有些人啊,说是有手艺,其实都是假的,骗人的!您要是把自己交给他们,那可就太危险了。”
穆嫣然颔首道:“从那女猎手身上,可以看出你有几分真本领。”忽而又问,“你那笔记里,可说过云是什么样子吗?”
车夫一拍大腿:“哎哟!您可问到点儿上了!里面真写了!”穆嫣然一下子来了兴致,问道:“怎么说的?”
车夫摇头晃脑地说道:“这云吧,不可见也不可触,偏偏藏了世间的一切知识。”穆嫣然越发感兴趣,随即便问:“真的?怎么藏的?藏在哪里?”
车夫道:“据说原先有两种云。一种在天上,早年人们给它起名,管它叫‘乾’,它是源于一种叫‘互联网’的技术,人们通过机械,就可以在互联网上面交流,也能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把自己所思所想写到云里,让其他人去读。然而乱世之后,人们忘记了如何才能进入‘乾’,故而只知道这世间曾有个互联网,却不知如何读取其中的信息;这第二种云,就更有意思了,叫作‘坤’,它的源头,是脑联网……”
穆嫣然惊道:“脑联网?我听人说过它。”
车夫道:“您见多识广,我就不卖弄了。”
穆嫣然忙道:“你说你说,我想听!”
于是,车夫接着说道:“这脑联网在地上,它把所有人的大脑相互连通,让人们不用语言就可以彼此沟通。‘坤’储存了人们所有的记忆,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感也在其中—他们消灭了无知,也消灭了孤独。人们进入这一种云之后,沟通交流便再无障碍,这是真正的世界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