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听她语气,竟是耍惯了威风的模样,终于察觉她不是平常女子,便问道:“姑娘—是什么人?”
穆嫣然偏过头,浅浅一笑:“你还盘问起我来了。你猜我是谁?”
一缕发丝顺着她脖颈散下来,直垂到胸口,黑得发亮,比锦缎还柔滑。林衍被她盯得有些心痒,笑道:“姑娘手眼通天,在下初来乍到,怎么猜得着。只是听闻近来城中人口甚杂,‘完人’越来越少。城主家风严谨,从不许子弟出城一步,不知与姑娘可有什么渊源?”
穆嫣然坐下,端起茶杯道:“我若是说有呢?”
林衍道:“所以我才替姑娘担心哪。姑娘身为‘完人’,最难得之处,就是从未经历过时空逆转,所以清楚知晓自己过往的一切。于这乱世而言,‘完人’所说的话,比时间还要可信。然而你只要一步踏出城去,外面的世界如何运转,可就不听姑娘的了。”说到此处,又摇头叹息,“加之姑娘还要赌脑……若是到时候没有参悟,倒扰乱了自己的记忆,那可实在是得不偿失!”
掌柜却冷笑道:“先生东拉西扯这么一大通,是想绕开小娘子的问话,还是想打消小娘子赌脑的兴致?这等招数,未免太无趣了些。”
穆嫣然收了笑,微眯了眼,对林衍道:“对。你胡诌这些做什么,只管说你为何找来这里就是了。”
林衍看看两人神色,知道再难搪塞过去,便坦然道:“我来这里,既是想要赌脑,也是来查一桩案子。”
另二人同时开口问:“案子?”
林衍颔首道:“穆姑娘既已知道我的行踪,我也就不好再瞒下去了。此事说来十分不堪。我原在震国生活,六国之中,此处应是最繁华的所在。然而五日之前,那里却出了桩命案。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市集之中摘取了他人头颅。”
穆嫣然惊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掌柜虽未开口,却也露出惊诧的神情。连那铜鸟也抓着宝石,扑棱着跳到近旁的方桌上,侧过头看他。
林衍低叹道:“震国虽比不上城里安宁,但闹市中杀人这样的事情,在我记忆里也是头一桩。凶手选在正午动手,用一个束口袋子,套在路人头上,便一走了之。受害者在市集中挣扎许久,可他越是想要扯开那个袋子,束口便收得越紧。直至他血溅当场,整颗头颅都被收入袋中,只剩下一具无头尸倒伏在地……那惨状,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穆嫣然急切地问:“就没有人帮他吗?”
林衍道:“在下恰巧在侧旁,虽想帮忙,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他当场殒命,心情实在是难以平复。故而一直追查至今。”
穆嫣然道:“真是无法无天了!可抓到那凶手了?”
林衍道:“非但没有抓到人,连受害者的头也在混乱中丢失了,恐怕被那凶手趁乱拿走了。”
穆嫣然怒道:“震国人怎么如此无能!”
林衍道:“一来当时事发突然,二来市集上人又太多。我原本是要帮忙的,倒险些被警司抓了起来。再说那袋子形状诡异,我问遍国人,竟无人识得,恐怕不是震国之物。二位也知道,在这乱世之中,各国经历了不同次数的时空逆转,在时间上彼此相差数十年,掌控的技术差异极大。若是有人带了这种东西,从别的国家穿城进入震国,我们实在是防不胜防啊。”
穆嫣然道:“可这凶手要人头来做什么……”说到一半,便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掌柜。
林衍在一旁道:“姑娘可听过‘头颅猎手’?”
老掌柜僵直了背脊,硬撅撅地道:“你莫要血口喷人!”
林衍道:“我如何血口喷人?还望庄家指点。”
掌柜自知失言,先掏出核桃来盘,没转几下又停下来,去看铜鸟眼睛上的时间。穆嫣然道:“我虽知道头颅猎手,但城里早就没有了。害人性命来赌脑,这般伤天害理的事情,是绝不允许的。”
林衍道:“姑娘宅心仁厚。然而城中之事,你真的件件清楚吗?”
掌柜一拍桌子,怒斥:“你敢说城主昏聩?”他说完才发觉自己贸然点透了穆嫣然身份。幸而穆嫣然并未注意此事,只道:“你何必这样疾言厉色,倒显得你亏心。”她又问林衍,“你查到什么了?”
林衍没想到这小姑娘竟是城主,难怪她知道得这么多,一时答话的语调都比先前轻柔了许多,垂首道:“我在震国经营许久,各处关节都有熟悉的人。故而虽晚了一步,但却一直知晓凶手行踪。此人先去冷库,将头颅冰冻,今早又由雷门入城。如今,头颅也该到这茶馆里了吧?”
穆嫣然寒声道:“是这两个头颅中的哪一个?”
掌柜叫道:“小娘子这话是从何说起!我这店最规矩,几时会从猎手那买头?”林衍苦笑道:“这便是他们胆大的关键了—单凭看,我确实判断不出这头是不是震国那个受害者的。要想知道真相,还得赌脑。”
掌柜正要说话,却听穆嫣然冷笑一声:“未必。”
林衍眼睛一亮,问:“怎么说?”
穆嫣然伸出一只手,去抚摸那铜鸟颈上的羽毛。鸟儿瑟缩了一下,却并未抗拒,只是颤抖着抠紧了脚下的宝石。窗外狂风怒号,吹落一地花瓣。大门骤然而开,却见一人提着个袋子,站在外面。
穆嫣然道:“瞧,这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