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恍然道:“你这么一说……确有这个可能。彼时我醒来之后,发觉自己在闹市中的一家旅店里。我走出房门,在过道里遇见一个店员,我与他对视良久。后来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扫帚,便继续去打扫了。我又走到街市上,见很多人正从家中出来,虽然都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然而不多时就回去了,并不混乱。”
穆嫣然问:“为何会这样?如果人人都不记得自己是谁,那不该天下大乱了吗?”
车夫在一旁解释道:“会小乱,不会大乱。世事变化之时,总有些人的反应会更快一些,从而占别人的便宜。然而即便记忆消失,每个人的格局也不会变,懦弱的依旧懦弱,懒惰的依旧懒惰。大多数人一旦找到自己的位置,就会安稳地留在那个壳子里,不愿意再离开。”
穆嫣然道:“你这么说,这乱世倒更像是她所说的那样—”说着指了指女猎手,“被扰乱的是记忆,而不是时空了。”
掌柜闻言,笑道:“这记忆之说只是一家之言。我认识几位高人,都猜度这世间的时空乱了。毕竟,倘若时间还如治世那般永远向前,那么人就不可能会遇见自己。”
穆嫣然“咦”了一声,想了想,又看向林衍,道:“对啊,你是怎么遇到自己的?”
林衍嘴角略微**了下,道:“我醒来没多久,他—就来找我了。”又背过身去,不肯看那台子上的头,许久才继续说道,“我初见此人,自然极为惊诧。他说自己名叫林衍,并说他就是几年后的我,因为他耳后多了一道读脑留下来的疤痕。”
掌柜忙绕到那头侧旁去看,又对穆嫣然点了点头。林衍继续说道:“他说他从坎国来到震国,是为了参悟。他融合第一个头时,得到了许多无用的记忆,令他十分厌烦。然而读第二个头时,却感到一种巨大的甜蜜,仿佛骤然理解了自己一生的使命。醒来之后,一切又恢复如常,唯一的区别是,他没有像震国其他的人那样忘却过去。”
车夫听完他这些话:“这确确实实是参悟了,可见致使震国时空逆转的人,是这一个林衍。”
林衍忙问道:“如果是参悟,为什么他会告诉我说,他在醒来之后,更清楚、更具体地感受到了痛苦?”
车夫道:“时空逆转之后,世人往往会更深地陷入眼前的琐事之中,越发没有胆量超脱自我。而参悟的人,却因曾经饱尝‘得道’那一瞬间的甜美,反倒对现实更为警惕,甚至觉得现实世界并不真实。”
女猎手冷哼一声:“所以他就妄想进城参悟!”
林衍道:“你又在胡诌!我从未听他说起过此事。”
女猎手道:“是吗?那么你后来有没有帮他做事?”
林衍略略迟疑了一下,才道:“此人……确实很富有。而我帮他,并不是为了让他进城赌脑。”
女猎手道:“你果然是同他一伙的!”穆嫣然忙问:“你为他做了什么?”
林衍踌躇道:“他说,他有一批货物要送到城中,让我帮他打点从震国到雷门的各处关节……”
女猎手笑着对穆嫣然道:“现在,城主还认为我在说谎吗?”
林衍忙道:“穆姑娘!那货物我见到了,绝不是她所说的那种东西。此人是商人,有货物要从震国送回坎国,经过城中也是寻常事。”
女猎手哈哈怪笑道:“是吗,那么证据呢?货物在哪里?”
林衍道:“我只负责打点送货的渠道,又不管他的货物,我怎么会知道在哪里?你先杀了人,又来栽赃我,真是岂有此理!”
穆嫣然见这两个人开始打起嘴仗来,忙道:“先不谈这些。林公子,你继续说。”
林衍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强忍怒火,说道:“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从雷门处回到震国市集,就见着他被人当街杀死。然后我一路追着头的踪迹进了城,摸进这茶馆来,誓要为他讨个公道!”
他说完,诸人都许久没有开口。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忽而随着微风飘洒到屋里。林衍的那颗“头”,因在台子上摆得靠近窗户,竟有半边脸被雨打湿了。掌柜发觉时,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忙去关窗,再回过头时,发觉所有人都盯着穆嫣然,等她开口。此时却听女猎手又道:“我、钟表匠,还有这姓林的,说的其实是同一个故事。城主可听明白了?”
此时穆嫣然端坐在屋子正中,另外几个人分立在她的左右。这情形倒真像是一城之主要对案件做出裁决的样子了。穆嫣然十分镇定,不紧不慢地道:“你们之中,有人在说谎。”
林衍忙道:“姑娘是明白人!这女人所说的‘城中无主’,是在挑战你身为‘完人’的威信啊!”
女猎手懒洋洋地道:“林先生要往城里运的东西,是不是为了读脑?”
车夫叹道:“那死掉的林先生是个老赌徒。人一旦开始赌,就很难停下来喽,通常是越赌越大的。”
掌柜道:“话虽如此,这些日子,城主确实一直在城里的……”
女猎手愕然看向他:“什么?‘城中无主’这话,可是你说的。”
掌柜忙摆手道:“这句我真不记得。”
林衍哈哈一笑,道:“说谎的人总会露出马脚。”
穆嫣然起身道:“够了!”几人又停下话头看向她,她蹙着眉头道:“我不管是谁在说谎,你—”她凌厉的目光扫向女猎手,“未得我命令,出城去杀人,这件事总是有的。”
女猎手挺直身子,略带轻蔑地看向她:“这就是你的结论?”
“对。”穆嫣然毫不迟疑地说道,“所以你必须死。而你—”她又看向林衍,“你今日必须出城,再也不许踏入城中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