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嫣然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嗔道:“他们既是快要死了,又有钱财能冻住头,留个念想也不足为奇。你且不要打岔,让庄家说。”
掌柜道:“先生说得十分有理。所以在治世时,鲜有人想去读这些头中的信息,既怕自己受其影响,也有不甚在意其生死的缘故。然而到了乱世之中,这些头颅倒成了人人争抢的资源。只因时空逆转之时,人的记忆也将随之消失,平日里活得行尸走肉一般。他们只有凭借读取这些脑中的记忆,才有可能想起自己是谁,明白这世间真正的模样。”
穆嫣然恍然道:“难不成,所谓参悟—就是对自我、对他人的觉知?”掌柜一怔,收了笑,悠悠道:“不可说啊……”
林衍早前虽对赌脑的缘起略有耳闻,但从未有人像掌柜说得这般详细明了,他听得正兴起,见掌柜却忽然停在这一句上,难免有些失望。没想到穆嫣然也有同样的疑问,竟起身行礼道:“还请庄家指教。”
掌柜忙道:“这怎么敢当!然而此事既然名为‘参悟’,就得靠小娘子自己悟得。况且小老儿自己也身陷无明,又怎会知晓它是什么?我只知道,赌脑的生意只城内有,然而读取脑中记忆的物事,城外才有。这是城中时空稳定的根本—毕竟,若是一人在得到他人记忆之后有所参悟,便会致使其所处之地时空逆转,人人忘却过往,重新来过。”
林衍叹道:“这遗忘的无明之苦,又让多少人对赌脑趋之若鹜。”
掌柜闻言,冲他苦笑道:“正是,然而能进到城里的人毕竟太少,还有些是去而复返的。那些老赌徒,每每提头而去,又茫然而归,以为自己从未到过我这小小茶馆,直至赌得家徒四壁……我们这行,其实也不好做。”
穆嫣然却不愿听他抱怨,道:“罢了。庄家还是同我们说说,为何这‘籽料’比旁的脑好?”
掌柜道:“小娘子若是不怕,可到近前来看。”
他话音才落,穆嫣然便站起身来,林衍也放下茶杯,同她一起凑到那头颅侧旁。掌柜将那片头骨卸下来,道:“二位请看,这脑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衍细看时,才发觉那脑上隐约有一道弯曲的线,顺着沟渠展开,线一侧的脑颜色更深一些,另一侧则更浅一些。穆嫣然道:“像是……拼起来的?”
掌柜道:“正是如此。这意味着此头的主人,曾读过旁人的记忆,且是用最久远的技术去读的。他有可能读了那些源于治世的脑。”
穆嫣然沉吟道:“故而用这一个脑,就更有可能参悟?”
掌柜道:“未必。但这脑既是拼起来的,总比平常的存有更多信息。”林衍摇头叹道:“谁又知这些信息是有用,还是无用?”
掌柜嗤笑道:“先生这话就太外行了。”
林衍忙道:“庄家何出此言?在下只是听闻平日赌脑,都是要看五官来判断其人性情志向,或用血缘查出此人姓甚名谁,生平如何,再看其价值几许。这直接看脑的法子,该用在‘山料’上才对吧?”
掌柜十分干脆,把半块天灵盖往那头上一扣,道:“好,那你看。”
林衍登时语塞。一旁的穆嫣然浅笑道:“林公子说的这两样,都得咱们自己看。这看的本事才叫赌,不然话都叫庄家说尽了,你我还赌什么呢?这些话他就不能说。”
掌柜躬身道:“还是您懂规矩。”
林衍道:“可我自己,又确实看不出什么。”
穆嫣然闻言,背过身去,先绕到那水晶裹着的“山料甲”处,细细看了看,又掉转头,凑到“籽料乙”近前,用纤纤玉手点了点那光裸的头骨。她终于看向林衍,沉下脸道:“你看不出来?那是因为你进城就是为了查这些头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此话一出,四下里登时一片寂静,只听见风扇缓缓转动时发出的“呜呜”轻响。外面无风无雨,日头大约被云遮住了,故而这屋内无光无影。一切都是灰色的、停滞的、警惕的。掌柜瞪着林衍,林衍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静默的对峙把时间撕扯得更长了。忽有一只铜鸟从窗口飞入,“呼啦啦”地引得几人都转过脸去看。它泛金的羽翼削落了一枝红杏,在屋中飞了一圈,抖抖翅膀,落在那“山料”侧旁。它又扬起一边翅膀,“嗒嗒”地啄自己的腋下,终于触动机关,打开了腹部的一道小门。铜鸟复又把头探进自己腹中,竟叼了一枚硕大的红宝石出来,一脚踩住,便站定不动了。
穆嫣然十分惊奇:“这是什么?”
掌柜忙道:“应该是有人进城时耽误了,先送来定金。”说着就要上前去取。铜鸟登时展开翅膀,作势要去啄他。掌柜吓了一跳,往侧旁走了两步,那鸟儿随之歪过头去看他,眼睛横着,细看时那眼珠竟是个西洋表,大约是两点一刻的样子。掌柜往回走时,铜鸟又用另一只竖眼看他。显然两只眼时辰不同。掌柜掐指一算,便喃喃道:“快到了。”
穆嫣然赞叹:“此物真是精巧!”又追问掌柜,“它这举动,是说它的主人要买下这‘山料’吗?”
“正是。”掌柜一面答,一面伸着头去瞧那宝石。
穆嫣然问:“那我们岂不是不能赌了?”
掌柜笑道:“既是赌脑,小娘子只需比他出价高即可。”
穆嫣然道:“我怎么知道他这破石头价值几许?还不是看你想给谁就给谁。”
掌柜垂首道:“自然是小娘子先挑,规矩都是给旁人的。”他想了想,又舍不得那颗宝石,“不过,他定的是‘山料’,若小娘子中意的是‘籽料’,倒也无妨。”
林衍忙问:“那我呢?”
“你?”掌柜“哼”了一声,怒目看向林衍,“你还是先说明白,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吧?”
穆嫣然轻轻“呀”了一声,也看向他:“被这鸟闹的,倒忘了这一出。”又对掌柜道,“林公子先是在城外辗转跑了几家冷库,才进城直奔你这铺子而来—这可不像是要赌脑啊!”
掌柜道:“这城里城外,哪有事情能瞒得过您的法眼!”
穆嫣然点了点头,又看向林衍:“你说明白进城来做什么,我就不难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