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能确定陈海宁的相貌之外,从翻译软件中只能大概看明白当时的报道称这个怪异的椅子为:济南的风筝。
接下来,我去看邵靖发给我的另外一份文献—两份报道拼贴到了同一个PDF文件中,同样来自1881年的报纸:一个是英文报纸《伦敦新闻画报》,另一个是法文报纸《小日报》。不必仔细去看,就能明显看出这两篇报道都只是转载了德文那篇文章的两张照片,根本没有把德文报道中的原文都转载过来,而且这两种报纸本身就是以猎奇的图片为主要卖点,所以不可奢望他们能有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法文我自然也是不懂,只好去看英文报道中照片下面的短小注释。结果翻译过来只是如此短小的一句话:
济南的风筝——清国的奇迹,载人风筝升天。
我有些无奈,虽说在西方报道了中国人的事情还放上了两张照片,确实很不易,但“载人风筝”这种东西,在1881年根本不是什么新鲜前卫的东西,甚至于在中国,也并不稀奇。早在古代,军事上就已经多次运用载人风筝去侦察敌情。略有不同的是,这架载人风筝的座椅确实过于古怪,有很多即便我这个外行看上去都知道是十分多余的机械元件。
更重要的是,邵靖能想到并且真的从外文文献中找到了关于陈海宁的报道,这一点让我确实对他的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即便如此,也只是能看出这个徐寿的学生一时间受到西方的关注,的确是有所成就,却仍旧不能证明他和泺**炸案的肇事者是同一个人。
似乎所有的辛苦全都白费了,重新回到了问题的原点。
尽管我明白邵靖现在肯定忙得无暇顾及我的问题,但我……还是把憋在心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全都敲进了邮件中,并不再犹豫,点击了发送键。
对着电脑大概愣了一个小时的神儿,还是没有收到邵靖的回复,也许他正在忙着和哪位教授研讨他们要开的学术会议的具体日程安排。虽然这次学术会议要在半年后才举办,但从我所了解的情况来看,提前半年开始筹办从时间上来说已经是相当紧张了。我正在无聊地为邵靖的工作瞎操心,忽然发现手机上早就收到了一条信息。打开一看,原来正是邵靖发来的。
我赶紧打开来看,聊天软件的信息自然不会带附件,只有一句话:为何不直接去泺口地方志办公室查查看?
看到邵靖这句话,我顿时眼前一亮,不愧是专业人士,尽管看上去只是匆匆忙忙发来的解决办法,但确实相当对路子,至少在想找出一个略有点历史记载的人的生平上,是值得尝试的。
我立即回复了邵靖一句“谢谢”,便着手准备去一趟济南。
已经有太多年没有来过济南了。依稀记得在中山公园外有旧书店一条街,结果今时今日早已消失,只剩下路两旁枯燥乏味的居民楼和冬季里光秃秃的槐树。
现在的泺口地区已经没有正在运转的工厂,就像北京的798一样,逐渐将那些有着高高房顶的厂房改建成了还算有品位的艺术园区或者新兴企业的开放式办公室。原本我有心想转一转,觉得没准还能找到百年前山东机器局的什么遗迹之类的,可惜因为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泺口地区距离济南市区有如此远的距离,所以当我坐着公交车抵达泺口时,差不多已经到了下午三点,又因为时值冬季,已然是一片黄昏景象,那是一种在破败中重生的异样景象,我想我还是赶紧在地方志办公室下班之前过去为好。
因为邵靖帮了不少忙,提前跟办公室的熟人打过招呼,所以当我到了办公室时,有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特意来接待我。我有些不大好意思,但对方非常热情,说听邵靖介绍我正在为了他们的学术会议上的报告特意跑来查资料,特别感动,说现在很少能有人为了一次报告做这么多的工作。
我挠着头就跟着他进了档案室。
他略微交代了一下基本的注意事项,说我是邵靖的朋友,他放心,就离开了。我的面前只剩下寂静无声的档案目录室,满眼全是如同中药房的大型药材柜一样的目录卡柜。
我找到人物志的柜子,再按年代和姓氏拼音首字母排序去查找。实话实说,在找的过程中我还是有些紧张,万一找不到陈海宁的名字,那么就等于完全失去了线索,但幸好很快“陈海宁”这个名字就在一个半世纪前的目录中让我找到了。我拿着目录卡又去找那个信任邵靖的中年人,他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便独自进到真正的地方志档案保存室里,不一会儿,便把陈海宁的材料拿出来交给了我。
那是厚厚的一本与编号相符的人物志,我顾不了太多,立即拿到最近的桌子上开始翻阅。因为早就把那张卡片上的页数记在了心里,所以很快就在这本人物志中翻到了陈海宁的条目。
陈海宁的条目就和他的上下“邻居”一样简单短小、毫无修饰。基本上只用年代和相应的事件描述了他的一生,而这刚好就是我最需要的。
我最关注的自然是两个时间点:1880年和1910年。
带给我满足感的是,在这两个时间点上同时出现了我在意的事件,1880年条目中的陈海宁入职了山东机器局,1910年去世,死于泺**炸案,并被警方确认为整个爆炸案的肇事者。
简短的人物志完全解答了我的疑问,那个徐寿的学生和最后被炸死在泺口的陈海宁,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更多的疑问没有解决。
我开始照着这份年谱一样的人物志抄录起了陈海宁的人生。
在抄录的过程中,我发现在1880年至1910年,这个人的人生非常曲折有趣。人物志中写道:陈海宁赴德国波恩大学留学并专修机械工程专业,这一点不禁让我惊讶。而时间是“光绪辛巳季冬腊月”,西历便是1881年年底。这就非常有意思了,《莱茵工业报》所发表的陈海宁的两张照片以及简短的“济南的风筝”的报道也是1881年,也就是说这次报道不仅仅是昙花一现的风光,而且预示着陈海宁这个清朝人走向世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大概在那个时间前后,鉴于我们的常识,只有容闳带着一批福建的天才幼童去往美国,到自己所留学的耶鲁大学深造,而这些天才幼童中就有后来成为中国著名铁路工程巨匠的詹天佑。那么按年代来算的话,也许陈海宁可以算得上是中国人前往欧洲留学的先行者了。可是这样的先行者,不仅没能在历史上有所记载,还有着那样的结局,多少令人有些唏嘘。
不过,最后拿没拿到波恩大学的学位,拿到了什么样的学位,在人物志中并没有记载,只是写到在1884年,陈海宁从德国回到山东,再次入职山东机器局。
我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继续抄录下去。
1884年回国,陈海宁再次入职山东机器局后,多次被调走又在次年回到山东机器局。1895年调到新疆,1896年回山东;1898年调到江西,1899年回山东;1900年调到汉阳,1901年回山东,但这一次他并没有回到山东机器局,而是直接被安置到了泺南钢药厂。在此之后,陈海宁便再没离开过那里,直到爆炸事故发生,离世。
庞大的地方志资料库,关于一个人,仅仅只有如此几行文字。
我把厚厚一本人物志交还给接待我的中年人之后,说了声“谢谢”就离开了。
坐着回城的公交车,有足够的时间让我把现在掌握到的所有线索在脑子中重新捋上一遍。伴着车窗外越发繁华的济南夜景,我意识到加上今天所抄录的年谱一样的人物志,确确实实出现了几个疑点值得继续深挖,而那其中一定有能解开疑团的关键证据。
到了宾馆房间,我立即打开电脑,重新点开《莱茵工业报》的报道。看了一眼那两张照片后,开始笨拙地将报道中的德文字母逐个敲到翻译软件中,希望能知道大概写了些什么。
翻译软件翻译出来的东西,语句还是相当不通顺,同时有很多的单词翻译不出。即便如此,我还是从支离破碎的汉语中读出了我想要的信息。
就如同陈海宁出现在西方的报纸上只是他步入世界的开端一样,这个“济南的风筝”同样不是他竭尽全力才做出来的作品,而只是一次试验而已。根据翻译过来的德文报道可知,陈海宁的这次试验主要是在计算这个奇异的椅子,实际上也就是某种飞行器的驾驶座加上驾驶员的重量和各项飞行指数之间的关系。那些风筝也不是简单地为了把坐着人的椅子带到天上,每一把恐怕都涵盖着某些复杂的参数,用于之后真正的飞行器制造。
那时没有电脑数字模拟技术,想要得到足够的数据;即使有大量的数学建模,也必须经过实体试验这一步才能继续下去。
所以,“济南的风筝”的这根风筝线,我看照片中最显眼的一条细长弧线,是必然要被剪断的了。
回到北京,我忍不住把所有新的收获统统用邮件发送给了邵靖,即使他根本没时间看,发送给他也算是对他帮我联系地方志办公室的答谢。
出乎意料的是,邵靖还是那么迅速地回复了我。只不过并非邮件而是短信,看来他确实是相当忙碌了。短信上写了不少字,先是为我能有如此之多的收获而感到高兴,随后则是问我要不要见一位上海交通大学的副教授,刚好他为了半年后的学术会议特意来北京开一个筹办会。那位副教授姓丁,研究方向是科学史,很有可能对这方面有所研究。
我喜出望外地同意了。
邵靖迅速帮我安排了和丁副教授的会面,就在他们历史档案馆外的咖啡馆,可惜邵靖却没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