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脑电波和系统内的虚拟信号纠结在一起,没有办法即刻分离。黑障的保护就是隔绝大脑,让渗入了太多虚拟信号的脑电波自然消散,不至于回到现实世界后产生不适感。你的黑障停留时间越久,证明脑内受到的冲击越大。昨天那一次,你足足躺了四十分钟才醒。”
四十分钟,那是很久的时间。在我长达十年的秘密警察生涯里,从来没有过。然而我还是活过来了,这有什么重要的?
“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你纠结得太深,可能会对你的心智产生一定影响。我们锁定了七十七个地址,每个地址都有一个浸入者。理论上讲,只要隔绝了浸入者,他们在桃源界里的替身就自然死亡,或者被冻结然而现实却超越了理论,这些浸入者的替身仍旧活着,并且躲藏了起来。简单地说,他们抛弃了自己的躯体,成了纯粹的虚拟体就像我们在桃源界里创造的无数个虚拟个体一样。这并不是一件容易选择的事,因为他们想要继续在桃源界里存在,他们的存在能量值不能高于我的虚拟人物,不然就会被系统辨认出来,所以其实他们选择了一种卑微的生活。至于他们的躯体……”陈总看了看躺在玻璃棺中的女人,“理论上讲,他们已经是死人了。”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自觉地伸手扶着玻璃棺,让自己不至于倒下。
“我来这里,只是告知你这件事。很抱歉,我也是在见到第一个活死人之后才知道。她属于你,你可以带走她,但是她永远都不会再醒了。她已经不在这个躯壳内。你也可以选择把她交给我我会走正常的法律程序来处理。”陈总说完礼貌地点了点头,并不等待我的回答,径自走出门去。
我想拯救她,她却并不愿意被拯救。或者,她身不由己。
她的面孔上带着甜甜的微笑,仿佛熟睡的婴儿般安详。
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一滴滴落在棺盖上。
泪眼婆娑之际,我忽然间注意到了她的耳垂。那里有一道血痕,凝固的时间似乎并不长久,而耳环却不见踪迹。
我心中一惊。
急切中,我挪开棺盖,开始寻找耳环。
我很快找到了它,它就在女人的手里,被紧紧地握着。当我抬起她的手,看见了手掌边几个歪歪扭扭的细小字痕—别等我!
那是不久前划上去的痕迹!她用耳环上的小钉划下了字迹。
我抓着她的手,看着这几个字,愣住许久。
“别等我!”我仿佛听见了她在我耳边轻声细语。
是的,陈总说的是对的,他们选择了自己的生存方式,至少对白雪夫人来说,应该就是如此。
她还爱我吗?女人的心思我捉摸不透。
我还爱她吗?我问了自己一千遍,最后的答案是肯定的。
如果还可以爱,那就努力去追。
不论这是陈总的邀请,还是我的自愿,总之我回到了桃源界。
我不再是秘密警察,也不是僵尸,不是神仙,不是苦力,我和从前在桃源界存在过的任何生物都不一样。
我是一个试验品。
一个脱离了躯体的人。
我写下了遗书,委托公司处置我的躯体,虽然公司的法律部门强大,没有遗书他们照样可以处理得天衣无缝,但一纸遗书可以让他们的工作省事许多。
进行试验和处置遗体,都是约定的一部分。约定的另一部分是我拥有在桃源界里开辟新世界的权力。从某种意义上说,这该是上帝的权力,然而我的野心没有那么大,所以只是开了一家小小的客栈。
这家叫作喜马拉雅星空的客栈就在昆仑山边上,它有无数的房间,数量超过喜马拉雅山上的雪花。它们彼此间完全隔绝,任何人都可以进来住。我的客栈生意火爆,因为哪怕在桃源界,这也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更何况,我不收费。
然而,有一个房间,我让它一直空着。那个房间在珠穆朗玛峰的顶端,房间的顶棚是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见地球上最璀璨的星空。
有一个女孩落在这茫茫的世界里,我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也不知道她的模样,甚至她可能完全忘记了我,然而我相信,当她踏进这个客栈,我会将她辨认出来。
终有一天,我会看见那个戴着耳环的女孩踏入客栈,我会挽起她的手,带她到那世界之巅的屋子,在灿烂的星光下,给她讲关于那个世界的故事。
天与地,我和你。
这像是一个梦。
所有的梦都是要醒的,但这一个,我会守护它,直到时间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