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黄色连衣裙
“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来得猝不及防,我吓得手一抖,削了一半的红薯掉在了地上。
芝麻“嗖”的一声弹了起来,飞奔向门口。
犹豫了片刻,我也抄起水果刀,慢慢向门口挪去。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在寂静中,仿佛是远古部落祭祀的鼓声,而这次来得更急。我深吸了一口气,踮起脚,从猫眼中向外望去。
昏暗的楼道间,各种垃圾零零落落地四散着,地上还躺着几张粉红色的传单。那是在所有通信方式都中断之后,直升机从空中撒下来的—告知所有公民,疫情已失控,政府能做的,是竭力保住水电供应,请所有人做好最坏的打算。
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由于个子太矮,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乱糟糟的马尾辫下,罩着一条浅黄色长袖连衣裙。
现在这个时候,即使是白天,还有谁敢出来?难道她……
女孩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参差不齐的刘海黏在额头上,下面挂着一双红肿的眼睛。
“有人吗?”
稚嫩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我是住在四楼的薛可心。”
她抹了抹眼睛,小手同样脏脏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我的爸爸妈妈昏过去了,只剩下我和弟弟了,我们两天没吃饭了,求求你,能不能给我们一些吃的。”
我松开攥紧的水果刀,吁了一口气。她神志清醒,眼睛依然是正常的棕黑色,看来并没有被感染。
然而,看着一边空空如也的茶几,我犹豫了。我所有的食物储备,只剩下床边那几盆红薯和两根火腿肠。事实上—我知道这有点难以启齿,我已经开始吃猫粮了—毕竟里面有足够的蛋白质。
我逼迫自己闭上眼睛。
“对不起……”
终究,是我制造出的这令人难堪的静谧。每一秒都在撕扯着我的身体。
大概过了三分钟,传来了渐行渐远的下楼脚步声。
“真的对不起……”我顺着门框无力地滑倒在地。
饥饿是有形的,如果你也曾遭遇如此绵长的饥饿,就会发现它存在得如此真实:先是肆虐你的胃,然后麻木你的四肢,最后掏空你的大脑。而可悲的是,在那个瞬间,我发现愧疚也变成了身体的寄生物,它挤压着我,在我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拼命想把我钉进那根看不见的耻辱柱里。
芝麻警觉地嗅着门口,不时用爪子试探地抓门,最后它靠着我趴了下来,用头蹭蹭我的手。
是在安慰我吗?
我的指尖滑过它额头那撮斑纹,隐隐约约,听到楼下传来了敲门声和断断续续的声音:
“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我是住在四楼的……”
恍惚中,我看到一个小女孩跌跌撞撞地向我跑来。正午的阳光好烈,她从池塘边站起身,捧着双手,小脸脏脏的。“阿伦,我抓到了小蝌蚪,快看”……此起彼伏的蛙鸣,她的声音是夏日交响曲里最好听的音符,那些坠落在我手心的斑驳树影,却突然被一个巨大的黑影遮住。于是“啪”的一声,无数黑色的音符被打落在地。“什么脏东西,快跟我回家洗手!”穿着橙色高跟鞋的女人像捉田鸡一样,拎起她瘦弱的身体。
后来她拼命学习,拿下一个又一个奖项,在众人艳羡的眼光中去了沪上。只有我知道,她其实是打败了一只又一只怪物,逃离了这里。
那天,她也穿着浅黄色的连衣裙。
我扶着门框站起身来,用力拉住门把手,深吸了一口气,转动门闩。
五十多天来,这是我第一次开门。也许是因为长时间未使用,门轴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似乎为自己被遗忘的遭遇鸣不平。那声音穿透了楼道里寂静的空气,仿佛一声嘶吼。
而也有一道光,从窄窄的门缝中钻了进来。
极黯淡,极温暖。
“万物皆有裂缝,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不知为何,我想到了很久以前看到的这句话,突然有点想哭。
“可心……你上来吧。”我探着身子,从门缝里向外说话,在保证能被听见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压低声音。
几秒钟后,敲门声停止了,接着是几下迟疑的脚步声。然后在楼梯转角处,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阿姨?你有吃的吗?”她也压低了嗓子。
我点了点头,做了个“OK”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