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多大啊。”高枫义正词严地说,“别去和那些小流氓约会,就算要……要约会也只能和……和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于是他们偷偷约会起来,如胶似漆。辛离就这样奇异地仰望着自己的另一种生活,为自己而自豪,为自己而叹息。
“辛离”却有更强烈的雄心壮志,一天,光子听到她对高枫说:“现在高中可以直接申请国外的大学了,何必还走高考的独木桥?高枫,我们一起出去念多好!”
“我……我没想过这个。”高枫挠挠头,“这很麻烦吧?我英语也不够好……”
“你怎么还不如小学有自信?”辛离白了他一眼,“我上次英语竞赛认识一个学姐,就是自己考出国的。不就是去考一个SAT(“美国高考”)吗,我们都可以去。”
“可是……”
“别可是了,你就听我的吧!”她目光炯炯,神采飞扬,“如果不实现这个梦想,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辛离望着她,禁不住泪流满面。这才是她本来的生活!去努力拼搏,领略这世界最美丽的风景。如果不是那场意外,她就是那个“辛离”。可如今的她,残疾的她,瑟缩在家里,连普通的大学都上不了。
但真的上不了吗?辛离知道,如今大学基本上不会因为残疾而不录取她,她戴上机械假肢基本也能生活自理,她只是太在乎自尊,不想被人笑话,更不想被人怜悯。但那有什么关系?光子可从来不在乎这些。
也许现在也不晚,也许她还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爸。”晚上她走进父亲的书房,吞吞吐吐地开口,心中却已坚定,“我……我想参加明年的高考,现在还来得及吗?”
七
参加高考对辛离来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报考资格上的问题,父亲设法解决了,她只需要花一年时间学完高中的课程并完成复习。她本来基础不错,父亲又给她找了几个靠谱的家教,加紧点应该够了。
辛离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补课,一忙起来,跟着光子前往平行世界的旅行减少了很多。而且,她暂时也见不到“辛离”和高枫了,为了提高水平,他们已经前往广州参加一个昂贵的SAT强化学习班,上完后会直接去香港参加考试。但光子的活动范围只有小区周围,对他们的近况也无从得知。
不过有一次,光子带着她到了另一个平行宇宙中。那天,辛离在路上看到了她的父母,这本身不稀奇,但他们看上去有点奇怪,好像比平常老了好几岁。母亲好像大病初愈的样子,父亲搀扶着她,头顶也多了很多白发。辛离忽然意识到,这次光子进入了另一个可能世界。
光子看到,他们的神情平淡而漠然,步伐不紧不慢,说的也都是一些家常闲话:今天中午做什么饭,家里的花该怎么浇水,电费交了没有,等等。没有任何稀奇的地方,但辛离总觉得哪里不对,心中的诡异感越来越强烈。
父母进了楼门。光子不便再跟上去,正在门口蹲坐着,却看到邻居马叔马婶带着儿子说说笑笑从楼里出来,那才是一个家庭的样子。
蓦然间,辛离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在哪里:父母在讨论家事的时候,压根没有提到她。甚至没有任何她还在这个家里生活的蛛丝马迹。这是为什么?
在这个世界里,她死于那场车祸。
辛离摘下头盔,额头冷汗涔涔。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遭遇已经足够悲惨,却没有想到,自己还可以不幸得多。
她就是薛定谔的猫,那只既活又死的猫。
八
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的幸与不幸。
辛离再次看到“辛离”,已是秋叶飘零的时节。“辛离”孤零零地拖着行李箱,拖着步子走进了满地黄叶的小区。这次她的考试似乎不太顺利,留学之梦大概得推迟几年了。辛离并没有太在意,无论怎么说,她也比自己强太多了。
此后“辛离”许多天都早出晚归,光子也不怎么能见到。转眼两个月过去,到了隆冬。今年的冬天雪很大,光子也不想出门,舒舒服服躺在家里的暖气包边上打盹。在它的梦寐间,辛离有时候能穿到另一个世界流浪的光子身上,它只能躲在楼底的暖气管道边上,靠着偶尔能逮到的一两只老鼠,瑟缩着苦挨严寒。但没关系,一觉起来,它就会在享用不尽的猫罐头边上,过着另一种生活。
一天早上,辛离进入这个世界时,发现光子在外头找吃的,却见到了高枫一早就在外面转悠。光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围着他喵喵叫了起来。高枫神色焦灼,看着它叹了口气:“今天没工夫喂你了……辛离不见了。”
光子一震,抬头看着他,宛如能听懂人言。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高枫对它说,其实是自言自语,“我不该提分手的……她要我陪她出国,可是我根本不想出去念,我早点跟她谈清楚就好了……结果最后大吵一架,我没去考试……她SAT也考砸了,回学校又被好些人嘲讽,压力太大,模考也一落千丈……我一直在赌气,也不接她电话……昨晚她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的?辛离难以置信,那个几近完美的“辛离”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我打她手机,结果她手机竟然扔在了附近草丛里……我们真的很担心她……一晚上都找不到……警察也不受理……万一碰到坏人……”
光子嗅了嗅“辛离”的手机,嗅到了熟悉的淡淡气味,顺着风,一丝同样但更细微的气味透入它鼻端,就像是远处传来的缥缈呼唤。辛离想起猫的嗅觉灵敏不下于狗,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光子蹿了出去,跑出几步后,发现高枫没有跟上来,回头高亢地叫了几声,又往前跑了几步,一边跑一边回头。高枫有点明白它的意思,不敢相信,又不能不信地跟上了它。
辛离生怕“辛离”是坐上车离开了,那就不好找了。但她的气味一直在路边延伸,显然并没有上任何车。走过了好几个街区后,她的气息出现在一个小酒吧里。但此时酒吧已经打烊,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光子又嗅了嗅,发现辛离的气息在酒吧另一边出现,还较之前更浓,代表离现在的时间更近,但这次混进了浓厚的酒气,单从气味上就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辛离心急如焚,驱策着光子不住地狂奔,高枫在后头跟着。它又穿过三个路口,两条巷子,发现辛离的气味进了一栋二十多层高的写字楼,晚间电梯停运,她似乎从楼梯间爬上去了。她到这里来干什么?辛离有一种不祥之感,她让光子拼命爬上去,两层、三层、五层……光子累得不行,快爬不动了,但这不是休息的时候,她拼命催促着可怜的猫咪。快上去啊,光子!
气味一直向上蔓延,最后,当光子累得只剩下一口气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楼顶的天台上,高枫用力推开门,凛冽冰风扑面而来,楼顶都是积雪,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女在天台的边缘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