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真正踩到土地上时,猫感到发自内心的快乐。仓库、走廊、电梯、楼顶,带给它的只是惶恐的猜测和疑惑。只有土地让它踏实,它放纵地在灰尘里泥土里打滚,任苍蝇在头顶盘旋而不去理会。
猫开始在城市里流浪,用心捕捉着主人的踪影。猫记不清主人的模样,也记不起主人的声音。但它肯定自己能从无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中辨认出主人,肯定能将主人的气息与其他所有人的分开。主人的气息,一定特别温暖舒适,猫断定。
猫发现在25层楼顶上看见的城市大得可怕。城市和十年前已大不相同,这是一种精神面貌上的差异,使它很不适应。猫趁着夜色搜索每一个院子,每一幢楼房,每一家商店。整整一个月的忙碌,它才寻遍了三条街。而城市有几千条大大小小的街道,有几十万个院子,几十万幢楼房,几十万家商店,几百万居民。
这样能找到毁约的主人吗?能找到丢弃它,浪费它十年时间去等待的主人吗?猫不止一次问自己。这样耗费精神找下去,值得吗?如果真的是遭到了遗弃,再去找他,不是有点儿死皮赖脸吗?
这时猫便想到第一种可能。主人遇到了意外的事,因而无法来找它,带它离开。可是主人会遇到什么意外呢?猫不敢多想。也许主人去了遥远的地方,早已不在这座城市里了。
搜寻到底有没有意义?猫的第二意识常常质问它。猫被问得透不过气来。那么你说什么有意义?我总不能是街上的野猫吧?
你就是野猫,在墙头和屋顶自由奔跑、呼吸月光、追逐星星、不受拘束的一只野猫。这声音在猫的脑海里回**,竟久久无法消除。
起初猫还能压抑矛盾的心情,继续它的追寻:白昼露宿屋顶或墙脚,夜晚接近人类。城市的空气混沌污浊,它必须更加细心地分辨,以期找到主人的蛛丝马迹。
夏天很快结束,秋天来了。城市流行感冒和给古诗谱曲。猫常听到一首叫《越人歌》的流行歌曲,歌里有两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猫觉得这两句很像专为它写的。猫每次听到这首歌都要把它听完,听完后便为主人不知自己寻找他的艰难而伤感。
猫适应了1998年的城市。它渐渐熟悉厨房的油烟,熟悉男人女人无聊的争吵,熟悉小孩撒娇和撒泼的不同,熟悉老人历经沧桑的无奈和中年人负担沉重的愤恨。整个人类像缤纷的万花筒,让猫眼晕。猫也认识了好些同类:娇贵的,慵懒的,淘气的,无知的。它们从未见过老鼠,悠闲地生活在人类的客厅中,一律干干净净、肥肥胖胖。同类们对猫选择的生活道路不以为然。“随便找个什么人家收养你吧。别再费心找旧主人了。”它们劝猫。这样会有温暖的沙发、热气腾腾的食物。是,这样的确很好。我也不想流浪啊。但依偎在陌生人膝盖上打盹,总是很别扭的,除非是主人。找到主人便可以停下来歇息,便有了归宿。一想到这个,猫的疲倦就一扫而光。
但你能接受被人类豢养,作为附属品和玩物的命运吗?
我能。猫拼命在心底大声喊,反抗那另一个意识的嘲笑。它感到这反抗很是脆弱无力。它瞧不起家猫,本能地厌恶它们自高自大又奴颜婢膝的顺从品性。它有时竟会因此而恐惧,害怕自己真的是它们中的一员。可是它们不孤独,它们是一个大群体,声气相投。
猫越来越矛盾,家猫?主人?野猫?日子就在矛盾中过去。天气渐渐变冷,早晨的草丛里已经撒上了白霜。猫现在需要更多时间寻找食物。老鼠、昆虫都不再容易逮到,猫有时不得不吞咽草根。去商店或居民家中找吃的则十分危险,动辄会遭毒打甚至有生命危险。人的自我保护意识有时真过了头。猫不相信吃掉一两块肉就会给人带来毁灭的灾难。人在这方面未免太小气,小气得有点神经质。猫对人是一天比一天更没好感了,当然除了主人。
城市下了第一场雪,猫差点儿冻僵。它找到一座古老的钟楼栖身,很少外出。猫常常蜷成一团,躲藏在堆于楼角的杂物中。这时候它倒希望能再来个十年大梦,忘记寒冷的空气和刺骨的北风。但偏偏睡不踏实,一点点轻微的声音就能把它惊醒。过去,过去的过去,不知下落的主人,这些问题搅得它难以入眠。
这一天猫好不容易才合上眼,就被十几个人吵吵闹闹的声音吵得失去睡意。猫起身张望。人们簇拥着推动沉重的棰木,敲击那口有上百年历史的青铜大钟。悠扬的钟声里他们互相拥抱,兴奋地喊着“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猫对自己说。猫的眼眶不禁潮湿,泪水慢慢流下脸颊,在钟楼最深最黑的角落里。所有关于主人的信念猝然瓦解,它感到前所未有的清冷和孤寂。
“新年快乐。”那另样的声音在猫意识里清晰地说。“你还要寻找主人吗?”
“我真的是野猫?”
“当然。你从来没有生活在人类的家庭中。你不需要主人,你有自己独立的个性,从不依赖谁。”
“你呀你呀,好像你和我不是同一只猫似的。”
“你是猫。而我不是。”
猫抬起爪子擦拭脸上的泪水,克制不去问你是谁。这种问题很愚蠢。聪明的猫不会纵容自己有精神分裂倾向。
“瞎扯。”另类声音洞察了它的心思。“你要是真聪明就该记起外星人的事。”
外星人,这多少有点儿滑稽。一只猫是不该懂外星人这个概念的。“但是我懂。我知道生活的世界是颗叫地球的星星。天上还有许许多多的星星。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独特的世界。有些世界很像地球,也有植物、动物和人。”
“外星人长得很像地球人。他们说宇宙的进化法则有相似性。对了,我见过外星人。这些都是他们告诉我的。我能和他们交谈,通过意识。”
“但是你怎么会懂外星人的语言?”猫质问。
另一个意识忧伤地笑。“我就是那外星人中的一个。是让你进飞船的071号。”
“不可能!你怎么会在我的身体里?”
“只是我的意识在你的脑子里。别紧张,我不会伤害你。”
猫放下爪子。“这我不能理解。”
“我的全部记忆和思维模式都在你脑子里保存着,就仿佛我是在你脑子里生存着一样。这十年来我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现在我的记忆终于全部恢复,我的思维系统又开始运转了。你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我。”
纠缠的感觉顿然消失。有一种思维从猫的思想里分离,独立清晰且坚强有力,不再模糊难辨。猫可以和这股意识对话,却不能支配或探测。猫顿觉轻松,神清气爽,脑子里的混沌状态结束了。过去,过去的过去,全部连贯起来,和现在之间再没有那十年的睡眠阻隔。但是猫还需要确定一件事。
“约定是怎么回事?”
“我和094约好在仓库碰头。你记得094吗?拦着不让你碰我们采集的标本的那个。”
“是,我记得。”原来约定和我并没有关系。
猫忽然跳到钟架上。在它脚下的大钟早已沉寂。兴奋的人群已经离去。淡淡的晨曦透过木雕花窗投射在铜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