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丢下那半瓶水,它直立着落到地上。我喝到了水,却面临着失血。
台阶上这个显眼的瓶子究竟是巧妙的陷阱,还是命运无意间的作弄,我无暇细想。
我只知道,大腿上的创口伤到了股动脉,最多3分钟,我就得跟自己的小命说拜拜了。如果被割喉,那大概是15秒不到。知道这些是因为艾莫里教过我。是他让我成为血暴组成员。
到了白桥附近,我沿着下坡路驶向波图恩斯街。血原公司的仓库建在圣卡米洛医院废弃的侧楼里。
我把税警车停好,这片区域里到处都是跟我的税警车一样的车。我从车里钻出来,手中提着储血箱。我们使用的型号是MT67F,那是个轻巧的聚乙烯容器,净重仅600克,可存放24袋450毫升的血,存储时间达120小时以上。
它有点像特百惠塑料盒,盖子四边各有一片搭扣,合上即可密封。盒子底部具有弹性,能起到一定防震作用。它的塑料材质很结实,可以抵抗划痕,轻微的擦刮似乎还会自动修复。还有一件事需要记住,如果你把MT67F的盖子揭掉,它就像是鲜血手雷。而空盒子则可以抵挡各类刀具,就连“嗨嚯”都从来没能打坏过,无论是用手还是用脚。“嗨嚯”是西罗马分队头领“短一截”手下的武术大师。他的头发就像是用包比萨的纸上过油似的。他总是嘲笑我们说:“我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是武器,而你们的身体就只是装满内脏的肉袋而已。”他的身体也许是致命的武器,但MT67F将他轻松击败。
“角斗士”马基奥·坡里尼在一棵棕榈树的阴影里捋着胡子,目光停留在我的**珍宝上。他朝我露出一丝微笑,满嘴金牙匆匆一闪。这也是他在前线付出的代价之一。他手下的血暴组成员包括“蛋头”“沼泽鸟”和“懒骨头”。其中“懒骨头”是个来自马扎拉德瓦洛的小个子。这群家伙可以毫无顾忌地用动物血冒充人血,或者把针头插进不该插的地方采血。幸运的是,一旦艾莫里逮到他们作弊,他的吼声能一直传到波图恩斯山。
从专业角度来讲,我才不在乎,然而作为客户,你肯定会注意到那不是人血。你尽可以混入各种化学添加剂,但血是不会撒谎的。归根到底,我们的征血处有一种激励机制,基于业务总量,亦即每年的采血量之和,你可以得到一小笔奖励,因此在这件事上,我很支持艾莫里。
至于我和我的团队,一直都严格保持低调,我们更喜欢利用游**的秘密线人来获取有价值的情报,比如穿行于城区的吉卜赛人,或者永远竖着耳朵的流浪汉。
面对血仓的车库,我看到艾莫里·西拉基正弓着背站在门口,热情地欢迎我回到血原公司总部。那其实就是征血处的后门。在征血处,血税的征收有条不紊,一切都按字母排序,人们在预约的时间到来,一手握饮料,一手握杂志。
艾莫里依然穿着迷彩服,在巴尔干战场上他就是穿这身衣服,后来跟我们一起在中东也是一样,区别在于,眼前这场战争并非出于军事目的,而是为了商业利益。
我的头脑中又浮现出一段记忆。我在痛苦中捱了将近两分钟,灰尘与沙粒纷纷落到我脸颊上。我感觉恐惧从咽喉中升起,仿佛一大团唾液。我体内留存的盐分渗漏出来,覆满眼圈、嘴角和额头。接着,一支炙热的来福枪管戳进我的右鼻孔。我急促地喘息起来。更糟的是,我的心脏跳动越激烈,就有越多的血白白流淌到地上。
来福枪的另一端是个小女孩,最多10岁或11岁。她蒙着透明面纱,但没有戴任何形式的头巾。她犹豫地挤出半个微笑,我发现她缺了两颗门牙。枪管顶端闻起来有木头、皮革和山羊的气味。她今天一定用它干过许多事。她太小了,手中的这件武器几乎跟她一样高。
片刻间,我感觉一阵窒息,不得不使劲吸气。这一现象在我们血暴组的日常工作中太常见了:理论上,这叫“呼吸性碱中毒”,是一种由恐惧引起的症状,血中的二氧化碳含量急速上升,使得血液由酸性转化为碱性。化学课归化学课,但这不是闹着玩的……
她握住瓶子,礼节性地扭过头去,撩起面纱喝水。一颗子弹射入她的两片肩胛骨之间,她立刻跌倒在地。
吉普车引擎的轰鸣声逐渐接近,没多久,艾莫里的身影出现在我的上方,将我拖拽到安全之处。他是战区的军医,但他的职责不仅限于普通医生的范畴。在战争中,治疗士兵不是为了让他们痊愈,而是让他们尽快回去执行任务。失去意识前,我只记得吉普车的收音机里飘来平克·弗洛伊德乐队的《再见蓝天》。
“这星期怎么样,艾伦?”
他的鼻子犹如一根弯弯的黄瓜,让他看起来像是屋顶上的石像鬼,而他似乎也跟那些怪兽一样,喜欢居高临下观察这个世界,居心叵测,属于十足的机会主义者。之所以说他机会主义,是因为他跟过去一样,经常负责一些不太正统的任务,而这还是比较委婉的说法。
我很相信我们的“圣经”《血暴组手册》,其内容包含血液学知识、静脉切割术教程、税法原则,以及一点点政治经济学。另外,在艾莫里的特别要求下,还加入了少许东方哲学。不过不得不承认,这很容易让外人觉得我们对待纳税人似乎太过刻薄与偏激。
老伙计艾莫里坐在那里期盼地搓着手,等待我们把每一滴血送进仓库。作为一名优秀的采血员,我是他的工具与助手,为他搜集战利品,用源源不断的血浆换取我每月需要支付的房屋贷款。照这样下去,我的履历很快就会像是一名中世纪军阀。
“我们征收到95%的待缴税额,但有个案例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安妮莎·马利萨诺,全额逃税,一次都没缴过。绿林义血会的一支小分队帮助她逃跑了。我们只抽到20%的应缴额度。”
艾莫里沉默地注视着我,显得老谋深算。他脑袋上架着的不锈钢眼镜框就像是某种外科手术工具。我太了解他那副怜悯的表情了,或者说,这是一种基于职业标准的失望,仿佛既不知如何解释,又无法接受一丝半点的失败。
他摇摇头,显得很不屑。我发誓,假如他扯什么抽血技术,或者朝着我的脸摇晃手指对我说教,我一定会发作。
“给我看看她的献血记录。”
他嗓音粗哑,就像是打呼噜。
“她是个冲动型捐血者,所以绿林义血会把她劫走了。也许她就是其中一员。而且很明显,她身上有奇怪的疤痕。”
我将报告书交给艾莫里,他粗略地扫了一眼,然后捏捏那些血袋,随意抓起一袋在手里掂量。他仔细查看,寻找血块、气泡或者其他问题。
缺失的血额让他眼中充满痛苦,就跟当初看到我受伤时一模一样。他一直等到目标从藏身处出来之后才出手。我从没问过他,是否会为了救我而拿自己的性命冒险。我从没问过他,假如小女孩躲着不出来会怎样。我也从来不敢问他,我为了捡那瓶水是不是愚蠢透顶。小女孩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来福枪就挂在她脖子上。她早就死了,不复存在,但我的思绪经常回到当时当地,次数也许有点多。内疚大概也属正常,但这内疚是属于我还是那该死的瓶子?
吉普车里,艾莫里给我输阴性0号人造血。这是非常昂贵的治疗方法,仍在测试阶段。若干小时后,我又输了五次自然血。如今,他仍像过去一样帮助我生存,每次我圆满完成任务,他都会支付报酬。
“税就像是上帝,亲爱的艾伦……只有找到并惩罚逃税者,他才可能获得救赎。尘归尘,血归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