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紧打断她说:“今天不去。不过听着,他才13岁。别出什么怪招,比如扮医生检查身体之类的,明白吗?”
她撅臀叉腰,摆出挑衅的姿势。
“笨蛋,我喜欢孩子。”
我模仿她的动作和语气。
“他有那样一个母亲,早就不是孩子了。”
我俯身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又亲了亲她的脸颊。
“嘿,扎出洞了哎,艾伦……”
“抱歉,我的胡子茬。”
她喜欢开玩笑。如果说我的肉体很虚弱,你可以看看我的意志有多坚强。
墙上的时钟告诉我,已经两点了。晚了,太晚了。我朝着停车场走去,心中期望鸽子们也像我一样懒惰,至少今天别急着出来拉屎。
在当天的例行工作中,我没费太多针头就让大量血液归入血库。快要下班时,我去见艾莫里。他没在波图恩斯的血库协调血暴组各分队的行动,而是亲自去奥斯汀斯河滨街查看生产进度了。通常这是他星期二的日程。
台伯河缓缓地流淌,仿佛注满着静止不动的紫色墨水。圆柱形储血罐外面围着一圈脚手架,而其上方的天空简直像是电脑壁纸。天空中飘着云朵,周围朦胧的光晕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犹如出自电影镜头。这就是居住在罗马的最大好处。
我叹了口气,再次将目光投向永恒之城。奥斯汀斯河在蒙特马蒂尼电站的原址绕了个弯,如今此处是新克洛卡公司的大门,一部分税血就是在那里面变成了维他命棒。你知道“条条大路通罗马”吧?现在应该改成“条条血管通心脏”。不是夸张,罗马的地下流淌着一条由鲜血与黑钱构成的河。
炫目的日光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摧残我的眼睛。阳光在大气中烧灼出一个洞,然后又在公寓和汽车的窗户之间来回弹射,最后刺入我的双眼。这比卡西利诺和提伯亭诺的废墟里那些黑帮的插眼酷刑还要可怕。他们有句口头禅:手头有什么就用什么……要我说,这总比刀光闪烁甚至子弹横飞的埃斯基里诺要强。
我渴望黄昏的降临,让我可怜的眼睛能够歇一口气,也让大脑稍微冷却一下。
一进入地下,我的鼻黏膜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那是灼热电子器件的气味。血液甜腻的味道令我一阵晕眩,就像是鲨鱼闯进了鱼贩市场。
迷宫般的下水道、输气管和存储罐被改造成血原公司的工业基础,也撑起了艾莫里的血液帝国:这是一座不算太秘密的要塞,地下废墟中,机器的噪声永不停歇,巨大的长走廊里回响着血液专家的脚步声,也充斥着未知的陷阱。此处每3个月就要做一次结算,以决定促销与库存等事项。
在古罗马,除了罗马人,还有众多大理石雕塑的神话人物,构成另一个平行国度。如今的永恒之城里,也有一座城中之城,同样强大,同样渴望金钱,并从血税中提取养分,制造出固态的维他命棒。
很显然,投资血原公司比投资保健产品的研发更有利可图。卖糖果总是比卖药容易。人们怎么说都无所谓,但只要仔细看看数据,计算一下“自愿”消费的总额,就可以发现,无论哪个年龄组,相较于为痛苦买单,人们更愿意为了快乐而掏钱。
艾莫里的“消费主义吸血经济”和所谓“欲望理论”已经听得我耳朵里都起茧了。金钱只是价值转移的手段,而且甚至都不是特别有效的手段,如果说价值是相对的,那金钱又算什么呢?
我发现自己面对着墙上一幅长达50米的血原公司广告,这让我更加晕头转向。画面中是些体格超群的人物,有旋转起舞的明星,还有浑身肌肉的足球运动员;然而这些仿佛神族下凡的角色,归根到底只是参与了一场经济活动而已。
我不太懂市场营销,但坦白说,在广告中植入具有传奇能力的人物,并赋予其宏伟叙事,以塑造伟大的商业成功,这似乎是有点过头了。
糖果,没问题;健康,没问题。但其余的就只是夸张粉饰而已。
反正用民间传说来做营销已经成为惯例,仿佛永不消散的障眼迷雾:法洛帕国王、梅奥·帕塔卡、鲁甘提诺,到处都能看到他们在向老老少少推销商品。
我走下3层楼梯,循着一条3米高的隧道前进,沿途有较小的岔道通往别处。我看到艾莫里站在隧道尽头一块水文局的标牌底下,一边说话,一边比画。他拄着一根精巧的龙头拐杖,正与一名食品工程师争执。那穿白大褂的家伙递给他一个罐子,艾莫里伸出两根手指蘸了蘸,然后放进嘴里。
“我说这是假的……你看,颜色太红了。”
他露出嫌恶的表情,眼珠简直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这的确是人血。”
“随你怎么说,但它尝起来像狗血。我甚至都不想知道它是哪儿来的,也不想知道谁送进来的。巴尔干骗子……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为自己的出生地感到羞愧。”
工程师没有坚持,但他显然很恼火,因为无法再使用这一资源。油价是110美元一桶,血价是6万美元一桶。
红细胞被拿去制造糖果棒,白细胞和血小板可以用来加强化疗病人的凝血能力。而血浆是制造免疫蛋白、抗生素和制药反应剂的珍贵原料。将血液的基本成分分离之后,它的价格上升到10万美元一桶。
“拜托把它处理掉。”
总是有人以为自己可以突破规则。我指的是自然规则,并非人类制定的规则。因为动物血液里的蛋白质跟我们的不同,当兽血注入人类血管,身体会出现剧烈反应,释放抗体,对付入侵的异体细胞。
艾莫里转过身,我跟上前,尾随着他,而他甚至还没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