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莎让我告诉你,她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她嘴里吐出的句子跟先前一样充满憎恨与傲慢。可惜她脸上阵阵**,甚至还有点斗鸡眼。也许她本来就有斗鸡眼,不过我不是很感兴趣。
“你告诉她,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她,而是为尼古拉。”
听到这番话,布伦希尔德带着厌恶的表情退回牢房里。又过了片刻,门再次打开,这回是安妮莎,吃力地倚在助步器上。她的脸显得很长,眼睛下面有浮肿的眼袋,那模样就像是刚刚被挖掘出来的千年古尸。她的皮肤呈现出灰烬的颜色,气色似乎比入狱时差了许多。
“又是你?”
她试图摆出轻蔑冷淡的笑容,然而酒窝却让效果打了折扣,反而显得有点可爱。
她对我的冷漠和厌恶没有改变,那双超常明亮的眼睛如同匕首一般将我刺穿。她就像个黑洞,环绕着诱人的光晕,虽然危险,却持续不断地散发出强烈的吸引力。
“你一无是处。首先,当你应该抽我的血时,你没有抽,然后,你本来有机会阻止那个针筒狂人,但你也没有,结果他用一个荒谬而毫无依据的指控把我送进了这里……非法捐血!”
面对她的攻击,我只能逆来顺受。自从入狱以来,她一直受到强制抽血,但她依然气血上涌,对我施以不公正的指责。
“你说谢谢的方式真可爱……你难道没意识到是我为你堵住了大坝吗?”
“你在说什么鬼话?白痴!没看到我现在的状态吗?还扯什么堵住大坝?”
她愤怒地用拳头捶打桌子,显得十分美丽。在这里,安妮莎每天都被捆得像个木乃伊,镇静剂的作用使她神志恍惚,还不时因插入血管的针头而痛醒。她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尼古拉说他爱你。”
我看到她脸上的变化。她对我感到厌恶。更糟的是,安妮莎沮丧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插着的导管和点滴器。她无力地叹了口气,仿佛只要能摆脱体外的循环装置、摆脱那一堆掠夺她血液的塑料和金属,就可以威胁到我似的。
“你没有……别告诉我,你胆敢用他的血补足差额。”
她那扭曲的嘴唇间发出低吼,三天的医疗监禁使得她的恨意越来越浓。
“我没碰他,他好得很。我把他带到家里一起住,在黄金大厦。我每天去学校门口接他,我们还把露西送回家。晚上我们看科幻电影,你知道那是他最喜欢的类型吗?有时候,我们会玩一会儿游戏机,周三下午我带他去沙红花体育场参加足球训练。”
现在轮到安妮莎低下头了。我把这几天我俩做的事一一列举,她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脸上掠过惊讶和愉快的表情。我能看出她在听我的每一句话,仿佛干涸的植物吸入水分。她的表情变了,意识到我是她唯一的出路,也是再次见到尼古拉的唯一希望。
“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叹了口气,挺直身子,甩掉一切顾虑。理论上讲,这确实与我无关,但我决定管一管。
“安妮莎,想一想,你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可以收留他的……”
我稍稍停顿,让她意识到我有做功课,然后继续说下去。
“你认识的人都跟绿林义血会有关。说得客气一点,尼古拉并不是特别喜欢他们。”
她垂下眼睛,不再那么气势汹汹。她用手指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那里连着一条点滴管。就在骨髓制造血液的同时,她颈静脉里的血被一点一滴地抽走。
她感到很内疚,仿佛刚刚才记起来如何做个好母亲。
“嗯,谢谢你……好像是第二次了。”她只需要一点点哄诱。
“这孩子太棒了。你该看看他踢球,冠军的料。我觉得他有把球捅进网窝的天赋。”
我的措辞令她露出淡淡的笑容。这次探视开始变得有意义起来。我引起了她的注意。
不幸的是,对她而言,我带来的不全是好消息。“听着,有件事你得知道。昨天我们在足球场训练时,有个社会服务部的女人来找尼古拉。她有一张盖章签字的手令,其中的内容布满陷阱。这回我设法阻止了她,但我相信她一定还会再次出手。如果她找个借口带走尼古拉,那下回只要她乐意,就有权再把他带走。一旦你被判定不适合抚养孩子,就没法把儿子要回来了。”
“什么时候会出现这种情况?”
我喜欢安妮莎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她成熟,反应不像那些新手妈妈。她不会哼哼唧唧地哀求别人帮忙。跟她相处的每一刻都是一种挑战。而且现在时间对我们不利。
“我完全无法预知。也许社会服务部的行动并不如他们说的那么高效。我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以血税局的名义阻拦她。反正我有个计划,把你从这儿弄出去。”
她的嘴角耷拉下来。除了失血,安妮莎开始以眼泪的形式大量流失水分。她抬起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按在分隔我俩的玻璃板上。我也学她的样,我们的手掌互相抵住。那玻璃仿佛消失了,没有任何东西将我和她隔开。隔着玻璃板,我似乎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35摄氏度略高一点。尽管如此,安妮莎体内有一团燃烧的火焰,也许只有先将其驯服才能够欣赏。
我们的目光长久地互相锁定,她的瞳孔细如针头。我知道,这是一种职业怪癖,但此刻环境不同。她也许是外表可人,内心致命,但我担心自己已经变得跟她完全相反。这就是我俩之间的现状。
我们放下无法触碰的手。
如果你早几年问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想都不用想就能自信地回答:堆积成山的钱,一栋位于齐尔切奥的豪宅,再加上数量恰到好处的女人轮流做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潜力逐渐缩减,志气也随之消退。是的,我可以毫无羞耻地承认这一点。我的期望虽然有所降低,却变得更加强烈。
这一次,在关键时刻打岔的不是法利德,而是那胖狱警,她一直在窥视天皇后监狱围墙内可能涌现的浪漫**。
玻璃上留下两个手掌印,安妮莎的很快就消失了,我的则一直保留着,仿佛一块油渍。
有些场景会一直伴随着你,仿佛一团腐烂的希望,随着血液循环流遍全身,对每一个器官造成损伤。你的耳朵听不到,眼睛看不见,也没有其他人能让你产生兴趣。
很不幸,这说明你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