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你们把我看成彻底的疯子。我的行为是法律所允许的。据我所知,许多上当受骗的人迫不得已只能这么干。不然就只能做个叽叽歪歪的懦夫,甚至是满身跳蚤、不名一文的逃税者。
事实上,我欠自己一点东西。按照艾莫里最喜欢的说法,即使不是彻底赎罪,也需要洗刷一下。究竟是什么,我不太确定,但只要挖得够深,你总能找到需要宽恕的地方。这甚至可能另有原因。
也许是因为世上没什么可以弥补母亲的缺失。我虽然有母亲,但也见识过没有母亲是多么可怕,我感觉自己欠尼古拉和安妮莎的。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含糊,很抽象。我真的知道。然而看到他俩肩并肩站在一起,这种感觉便十分确凿。
“没有其他办法,你看,这点血本身是不够的……”
“艾伦,你要是进了那里面,就永远都不会够。”
“你每天产血太少,我需要的时间会比较短。不管你信不信,时间相当于金钱,金钱相当于血,所以时间也相当于血。”
我讨厌这样的时刻,只讲逻辑,欠缺人情。我讨厌一直停留在脑中的苦涩余味。
警卫们终于行动起来,把所有货箱送去监狱的仓库。我被移交给一名看起来不太称职的矮胖狱警。他一上来就对我过分亲密,甚至都没装模作样地表示友好。
“我认识你吗?”
他这种粗鄙的家伙,南罗马分队里多得是。
“当然认识!咱们一起抓回来许多非法输血的家伙……”
也许我搞错了,也许他是个没胆子加入血暴组的懦夫。这样的人太多了,他们最后只能充当狱警,监视囚室里来回踱步的可怜虫。我得查一下征血处的档案才知道。说实话,我现在并不知道我俩究竟谁的处境更糟。
我看着尼古拉帮助母亲钻进税警车。由于受到各种不定因素的影响,我跟永恒之城这一别不知要隔多久。那取决于市场上血液的价格、负责安妮莎上诉的法官如何裁定,以及我自身的产血量。
“妈,你还打算输血给其他人吗?”
“不,尼古拉,我觉得应该考虑一下咱们自己的幸福了。”
面对着走廊,我不知该责怪谁。法利德,艾莫里,卡塔帕诺,永恒之城。
我被带到一间牢房。另一名狱警朝我露出讥讽的冷笑。他是迄今为止最瘦的一个。
面对抽血对象,我曾经多少次露出同样的冷笑?一切都很合理。挂上抽血管之后,我的血开始一滴滴流淌出来,我成了自己的替罪羔羊。
*
我的囚室正对着贾尼科洛山,准确地说,是对着山的阴影。我的狱友叫耶稣基督。反正他是这么自我介绍的。他说已经在他那个可怕的世界里服完刑,替一切有罪的纳税人缴了税。他说每个逃税者都应该受到一种特定的惩罚:永恒的血之诅咒。跟这种疯子关在一起,绝不是好玩的事。有时候,他让我想到艾莫里。好的一面,耶稣基督爱听里诺·盖塔诺的《罕见痕迹》。坏的一面,他整天都在听,无限循环,永不停止。
今天有邮件,是我妈寄来的回信。我曾写信告诉她,我在天皇后监狱里度假。她说我做得对。不过她说因为年纪的原因,她帮不了我。
不出所料,才一星期,他们就把我抽干了,然后每个礼拜反反复复,都是同样的过程。
你只能习惯,只能保持平静。说到底,其本质就像是把血管里的生命力经由一个个毛孔挤榨出来。
最后,你和你的血分道扬镳。
永恒之城的天空我只能看到一块角落,无论何种季节,那角落都有数天时间呈现出浓郁的红色,仿佛火焰。我常常听见税警车的鸣声,来自贾尼科洛山崎岖不平的公路,或者山下梧桐树丛间的伦格特维林荫道。听到这声音,我无动于衷。
罗马已变成一个扭曲的世界,即使邪恶最终竟然创造出奇迹,我也不会感到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