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结束了通话。机舱裂解,座椅支架瞬间折断,把我抛向万里长空。
大地在我脚下舒展。四十一年前,我曾在VR环境下体验过高空坠落的绝望。
但是在这一刻,我的思绪却无比清晰,不仅因为我启用了强制镇静服务,还因为我终于知晓要如何向你传达我的驳论。
你曾提到过利用计算资源的配比改变虚拟世界中的时间流速。学习新事物时我常用它来加快效率。穿过一朵拦路的乌云后,我切换了大脑模式。虚拟现实模式将隔绝真假两个世界。坠地之前,我大约拥有三天时间。
从地平线公司离职时,作为对老员工的照顾,老板允诺部分服务将向我免费开放。我进入为我专设的虚拟空间,将在此留档的数据一一过目。首先是两万美元换来的清明节回忆,然后是与你共度的烟花之夜。为此我浪费了三天中的两天,这将是我生前最后的奢侈。
然后,我来到最后一日。
多年前,我曾告诉你,你的母亲因车祸罹难,就像那女孩的妈妈一样。
很抱歉,女儿,为了呵护你的理想,这是我最大的谎言。
因为她为理想而活,却因职业而死去。
红蝗病毒,由知名网络恐怖组织研发,爆发后造成六百万人丧生,史称红蝗事件。
政府预先逮捕了恐怖组织的负责人,却因为对方预载了大脑加密机而陷入僵局。惨剧如期发生。我不打算再沿用纪实文学的口吻来描绘这段历史,因为咱家也是这场攻击的受害者。
我不是搞安全的,对病毒如何攻破进程调度程式亦是一概不清,只是从网上广为传播的一篇科普文章中得知,红蝗是古老蠕虫病毒的变种。侵入信息系统后,病毒将不断复制自身,直至吃光所有系统资源。
你的母亲死于与病毒的抗争中。她所组建的NGO是第一个尝试攻破它的组织。
那天,一个男孩被送进她所负责的帐篷。
我那时在上班。事后,我只能靠三维影像回顾虚拟世界中发生的事。在十八小时的开始,她接入了男孩的意识,在那里,病毒以红色蝗虫的姿态出现。她找到了他残缺不全的精神内核,但为时已晚。预先假定的病毒结构是错误的,她为自己编写的保护伞没有奏效。她无法离开那个世界,只能带着男孩夺命奔逃。
而在意识到逃跑不过徒劳后,她停下了脚步,调度两人残存的大脑资源,开始调整时间流速。她为男孩争夺到了五年的虚拟时间,并尽全力为他塑造了与现实一模一样的世界。
因无法在此重现那样的倍率,我只重构了最后一天。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孩子十八岁生日。她以他母亲的身份出席。派对结束后,早已知晓结局的男孩挥挥手,擦除了一切幻影。蝗虫纷纷跳上餐桌,她走到他面前,同他拥抱在一起。
最终影像消失,红色霸占整张屏幕。我站在另一个时空,手里拿着誊写的遗愿。
“照顾好我们的孩子。”生日派对前夜,你妈妈在破晓前哭泣。
“对不起。”
“没关系。”
音轨的末尾,我听到你妈妈最后的声音。
在那之后,鲜血自破裂的脑血管倾泻而出,熄灭了男孩的灵魂。数秒钟后,同样的命运降临在她的身上。
再然后,我结束回顾,时间还剩七十分钟。
于是用剩下的时间,我写下这篇毕业讲稿,希望你能在毕业典礼上代我讲话。
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梦魇师并非无所不能。我拦不住你的母亲,正如她未能从灾厄中带回那个男孩,而你无法在三千公里外,阻止我的高速坠落。
人永远是脆弱的。即便科技在进步,我们已能在虚拟世界中为所欲为,凭自己的意愿去塑造属于自己的宇宙,但是回到现实,在面对命运时,个体永远只是向量空间中的孤点,星海里的一粒尘埃。事实上,机器远远比人短命,我的老板很清楚这一点。在可见的未来,你所描绘的数字永生技术要面对的问题,远远不止于此。
但是人又是强大的。因为我们拥有生活,我们用生活来抵抗命运。我们的感情、我们的回忆、我们的物质与精神诉求,正是它们让个体踽踽前行,让文明的车轮滚滚前进。
三言两语缺乏足够的说服力,因此,我将这三份档案一并留给你。在演讲时,记得更换人称。
没办法陪你走到理想实现的那一天,爸爸很抱歉。
但是我相信你。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