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吴承恩开始着手创作《行僧西寻记》。依照历史,唐贞观年间,天竺国的僧侣们发现了能让士人耐受日光的法门,唐王朝则解决了银制品带来的困扰。两国各遣使者,带回大乘法门的使命落在了玄奘这位使者的头上。《西征记》以此为蓝本,《行僧西寻记》亦然。
从标题上即可看出《行僧西寻记》与《西征记》的核心差别。故事中,簇拥在唐僧身边的人只剩下了三名徒弟。同时,师徒几人的身份也正式从自然神转向佛家。一行人遭遇的苦难则从《长生志》中汲取灵感,变成了盘踞在一片朦胧莫测的广袤大陆上的妖魔鬼怪。困难重重,一行人的丰功伟绩因此得到了强化。
这部作品的一大特点在于:吴承恩突破了士人的惯常视角,跳出了士人因长寿、自愈迅速等特质而自命不凡的认知,塑造了一群在充满变数的未知世界战栗前行的旅行者。放在生命脆弱的庶人创作的文学作品中,这并不算出众,但对吴承恩自己来说,却已经堪称自我突破。在士人文学中,《行僧西寻记》也算得上是一部值得咀嚼的作品了。
不幸的是,该作却未能成稿。
乾化百三十二年,吴承恩和宋彝完成了《长生志·南淮篇》的编写。书稿提交后不久,二人便收到了来自京城的诏书。二人奉命上京,在金陵城接受了大乘之礼,正式脱去了随身十载的沉重盔甲,重返阳光之下,如愿以偿地前往史馆就任。然而朝廷虽然认可了二人的工作成果,却分派了一项令他们始料未及的工作—参考《长生志》及若干禁书,校订史馆的全部正典。匹配内容一经发现,即刻删除。
燃烧的盛夏:立场的翻转与崩塌
太史公虽然在《史记》中强调了士人特有的长生史观,却也综合先秦与秦汉的历史文献,指出:士人与庶人的历史观念存在诸多相近之处,其中重要的一点在于,即便拥有彭祖之龄的士人,也难以参透治世之道。在国家这个庞然大物面前,所有人都在管中窥豹。
让我们暂且将视角放远,离开昏暗的书房。在夏朝,史馆兼行修史与部分文教工作,后者让这个本应遗世独立的部门的处境显得十分微妙。文字的分量在这里格外沉重。教化万民的师尊,同时也可以是妖言惑众的乱党。《长生志·南淮篇》本身便足以证明此事。吴承恩与宋彝不知道的是,葛木在同意他们的修书申请时,是得到了上级的许可的(8)。
吴承恩自然无法接受此事。他修书上劝,以齐国大夫崔杼三斩史官(9)为据,试图让时任史馆总簿的刘允撤回成命。刘允断然拒绝。吴承恩于是越级上奏,奏疏却被宋彝截获。也正是在宋彝的苦口婆心之下,吴承恩才平息了怒火,没有在愤懑中辞官而去(10)。
风波平息,吴承恩心中的不满却未能完全消除。小说创作成了他发泄情绪的渠道。《天宫怪话》就此诞生,其中出现了众多里程碑级的变化—在该书中,吴承恩改换视角,将讲述天宫祸乱(前十五回)的主视角完全扣在了“齐天大圣”孙悟空身上。唐僧身边的二徒弟猪悟能的形象也发生了变化,不仅不再是大师兄的得力助手,反而处处唱反调。这一变化的原因显而易见—宋彝处事圆滑,在此期间颇得刘允赏识,被提拔成了刘允的直系助理。
虽然上述变化大幅提升了故事的戏剧冲突,还首次创造出了一位反英雄,但是就意图而论,这一版本的作品依旧十分不成熟,甚至比不上它的前一个版本(尽管在篡改历史的过程中,吴承恩利用通览禁书的机会,进一步丰富了作品的内涵。禁书中多有怪力乱神,远甚于《长生志》)。它的讽刺目标也仅仅局限在言论控制、学术诚信这些肤浅的问题上。在民间,类似的讽刺作品早已汗牛充栋。江陵七子的相关杂文数以百计,下里巴人中也传有《阴阳歌》《乱病谭》等。
不过,从另一方面讲,负面的情绪也让吴承恩得以重新审视旧日的一些著作。巧合的是,虽然他所刻画的天庭腐败滋生,外争内斗,佛国虚伪冷酷,睥睨众生。但始终未能统观全局的吴承恩,却阴差阳错地完成了一场精准而细腻的魔幻现实主义叙事。
这埋下了祸乱的种子,也为几个版本中文学成就最高的《西游记》打下了现实基础。自此,历史开始从多个维度分岔,岔口位于乾化百五十七年的一场外交事故。
夏朝虽然表面上政通人和,而且已经在夏明帝的统治之下存活了四百年之久,但这却是持续不断的博弈的结果。博弈在七个甲子间一直持续不断。到了吴承恩时,平衡已经出现了新的裂痕—夏明帝的神智开始衰退,在皇子勾心斗角的同时,欧阳氏和杨氏两大官宦家族也产生了矛盾。
两大家族的矛盾核心出在一项核心国策—兵役—的征调对象上。夏朝西部与北部的国境线外并不安稳,以至于长久以来,对外交流几乎完全绝迹。在出兵征讨一事上,左丞相欧阳宁认为应当组建庶人军队,以在提供便携军粮的同时,让粮草自身也参加战斗。右丞相杨肖则认为应当让更多士人参军,积极征讨外夷,以他国庶人为粮(11)。双方争执不下,最终付诸政治斗争(12)。而伴随着夏明帝开始出现精神衰弱,由皇家控制的情报系统也逐步卷入了朋党之争中。
吴承恩对此事颇为关注,因为它为他的创作提供了大量素材。毫无主见的玉皇大帝、把持天庭的西王母和太上老君……《天宫怪话》逐步发展成了群像故事。起初,在宋彝的警告下,他曾一度封笔,将原稿付之一炬。但后来,他索性创造了一种密码,在纸上打孔,针孔模式匹配文字在《辞林》中的位序。这部讽刺文学的集大成者正是以这种方式诞生的。
但实际上,这不过是自作聪明而已。只手遮天的欧阳宁早已让密探取得了吴承恩的密稿,完成了破译,杨肖则疏通了欧阳宁身边的丫鬟,实施了二次盗窃。
历史上,史官一向不问朝政,安心修史。主簿刘允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贯彻这一传统,正是因为一旦参与其中,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有可能让整个史馆全军覆没。在刘允看来,这才是对历史的大不敬。宋彝对此深以为然。
然而,局面却愈发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即便是记录历史之人,也无力改变。最终,在乾化百五十七年七月,波澜再起。一个史称大秦(13)的国家跨越了半个世界,走进了夏朝王廷。
大秦国的出现在首都掀起了轩然大波。据《前夏书》记载,“秦使苍颜白发,有好事者夜观,实为庶人。所乘轿甚奇,无驱自行,轿有四轮,饮生血,与士人无异”。在入朝后,百官全体无不骇然—四个车轮里竟然各坐着一名士人。
活生生的禁史堂而皇之出现在朝堂之上。夏明帝震怒,将来使打入监狱,焚车毁舆,却在当晚暴死东宫。比年老的昏聩父亲更像傀儡的太子在内忧外患中继位。杨肖当即上书揭发欧阳宁秘密修撰反书,妄图颠覆朝政,证据便是在其家中发现的密经。
朝堂之上剑拔弩张。史馆主簿刘允放下心来—他选择了亲近杨党;宋彝却顿觉局势不妙,不仅因为在这场对赌中,刘允让他押了欧阳宁,还因为作为证据的反书正是《天宫怪话》。
欧阳宁锒铛入狱在即,宋彝快马加鞭赶回史馆警告吴承恩。局势却陡然生变。斩杀夏明帝的凶手忽然遭到逮捕。欧阳宁并未在朝堂上公布此事,相反,他将此事栽赃给了杨党,并告知了禁军总管和觊觎皇位已久的定王。在定王的作证与主持下,禁军连夜入宫。金陵城顿时陷入腥风血雨,乾化这个年号维系了一百五十七年零七个月,承安却仅存活了不到四个时辰。
宋彝冒死将吴承恩藏了起来,至于藏在了何处,无人知晓。意识到天下即将大乱的刘允则开始一边指挥手下转移档案,一边委托宋彝帮忙护送他的亲眷出城。禁军闯入史馆时,他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来自异域的使团趁乱越狱逃走,两年后,从庶人奴役士人的国度带回了妖魔大军。夏朝陷入了漫长的动**期。吴承恩在茫然之中烧掉了他的书稿,却已于事无补。
吴承恩究竟是如何从这场祸乱中脱身的?我们无从得知,只能从现存的史书中寻找蛛丝马迹,拼凑出某些琐碎的线索。根据最新的考古发现及历史学家的推测,宋彝在这之中发挥的作用或许远不止提供藏身之所。他可能在转移刘允的亲眷时,杀掉了其中一人,从而将吴承恩调换进了逃难的队伍中(14)。
《天宫怪话》成了颠覆夏朝的一根撬棍,夏朝的崩塌又反过来压垮了吴承恩的价值观。政治在他的眼前变成了一团浓稠的雾,比他的善恶观更加复杂,比他所讽刺的敌人更加混沌沉重,以至于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价值观可谓一无是处。
这一年他五十四岁,如果一切如常,本该在六年后娶妻生子。但如今,为了保全家族,吴家却彻底与他划清了界限。当战火燃过国境,大秦国的军队踏上秦始皇奠定的江山时,通缉令和国家律法一同失效。这位几乎失去了一切的史官,便从世人的眼中彻底消失了。
士死节,庶何辞
至此,因动**逐步扩散,夏朝的历史开始出现断层。流亡四方的吴承恩在此后究竟经历了什么?这个问题已经无法通过正史予以回答。留给我们的,只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乡野逸闻和吴承恩本人的三部代表作:杂文集《汝忠杂记》、文化史《长生志》,以及他最后的作品《西游记》。
在《天宫怪话》和《西游记》之间,还有另两个中间版本。这两部作品均已经散佚,其存在之所以流传至今,全要仰赖一位名叫法智的童僧。有关这位童僧的来由我们所知甚少。在《汝忠杂记》中,有关其身世的记载仅有寥寥数语:“于常阳遇小僧,年十四,善言语。寺毁,引为书童。”二人在乱世中相依为命,四处流浪。吴承恩提供保护,法智担任他的助手,同时也担任他的食粮。
据《汝忠杂记》记载,吴承恩在离开朝廷以后,对国家失望至极。他并非因抱负不得认可而郁郁寡欢,而是为看不到未来而感到绝望。在《汝忠杂记》中,他认为历史一直在不断重复自身,改换到下一个朝代,政治也依然是政治。自屈原起,不论成败,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位知识分子能逃过这个怪圈。
同时,中央政府对许多地区失去了控制,造成了豪强辈出,盗匪横行的局面。庶人和士人变得同样危险,复杂的关系交织成一张错乱的网。《汝忠杂记》中曾多次出现“朝为秦虏,夜奔,复遇士贼。同渡皆死。智以舍利赠魁首,方得赎”之类的险情。危险的关系进一步加深了吴承恩的失落。据推测,自天启二年起,日记体的《汝忠杂记》出现的“诗词涌现,杂文锐减”的现象,与此不无关系。
随着战乱不断发展。这片土地也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大秦国的自行机将士人与机械融为一体,在供士人食用的血液中加入了乐天(15),进而借助这种以士人为动力的机械抢占了战争的先机。为了收复国土,夏朝的军队最终舍弃了尊严,打造出了一模一样的机械,以精神衰弱的年长士人为“燃料”。这虽然一举两得,同时解决了军事上的不利和长久以来困扰夏朝的人口结构问题,却也彻底推翻了自秦汉起华夏民族的精神风貌。
庆阳五年,《天时法》(16)颁布,自此,“金人合一”式的手工业不断发展,“自转”的机器逐步接管一切。既有的社会阶级中的剥削关系从此被放大到了极致,士人与庶人的差异也变得愈发模糊。吴承恩早在战争开始时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趋势,在《汝忠杂记》中发出了“呜呼哀哉!人之不人,魂在金木”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