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蓝色大地是这一切混乱的背景。蓝色溪水在阳光下熠熠闪烁。不知道为什么,从昨天夜里开始,水位似乎一米一米地涨了起来。出现幻觉、开始尖叫到喉咙沙哑的人也越来越多:那些尖叫声从外面传来,掺在酒吧的嘈杂中,不仔细听的话很难发现。
而仔细听的话,那些尖叫声又消弭不见了。
徐远躲在食堂的角落里,一整天都没能摆脱焦虑,不安而无所事事。随便吃了点东西,也喝了几杯酒,没喝醉。也没唱歌。每次想起昌林,他总感到一种尖锐的疼痛在内心深处回**。当这种疼痛加深至无法忍受时,他偷偷溜回到他们那间小小的宿舍。
打开门后,他看见了它。
它正在闪烁着,美丽、光滑、昂贵。
寂静……
它折射着夕阳的光辉,就像任何一块被他们从深暗的地底深处开采出的蓝晶。躺在**的不是昌林,而是一块人形蓝晶。有那么一瞬间,徐远知道这是什么了。世界就像是梦境一般混沌不清,但逻辑却清晰得可怕。
“嗯?”有人大力地拍上了他的肩膀,是住在隔壁的工友,显然他醉了。那人倚靠在他身上来勉强保持住平衡,然后几乎是有些羡慕地朝屋里扫了一眼:“还挺好看的,这么大块儿。”
徐远捏住他的胳膊,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正在迅速地变冷:“怎么回事?”
那醉鬼推开他,骂骂咧咧地走进了房间,倒在徐远的**睡得不省人事,散发出浓重的酒气。平日里徐远会觉得这种味道让他头晕,而现在他不在乎。
现在他什么都不在乎。
黑夜再次淹没了这座被隔绝的星球。
重新回到食堂的时候,狂欢依旧在继续,只是里面的人比之前少了些,不知道是都回去休息了,还是醉倒了,抑或是不知病倒在了何处。徐远没有进去,只是盯着里面的人看。他看见人们在唱歌,拥抱,跳舞。他看见这温暖明亮的地方就像是燃烧着烈火的地狱。昌林告诉过他什么是地狱,很久很久之前,人们相信恶人在死后会到地狱里接受惩罚。
“吓着了?”老王微笑着递过来一瓶烧酒,“发现什么小秘密了?”
“有点儿。”徐远发现自己的双手微微颤抖。于是他集中了注意力,慢慢放楹。然后,呼出一口气,说道:“昌林死了。”
“没死,没死。”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失踪人口嘛。”
是那些蓝色的溪水,是那些溪水中蓝色的藻类。它们顺着昌林手上的伤口悄悄潜入他的体内,将生命变成了永恒的美丽晶体。这就是为什么在被开采了几十年之后,这座星球的蓝晶矿藏依然没有枯竭……而他们也依旧有工作可做。被埋葬在黑暗中的并不是时光留下的化石,而是尸体,这座星球上所有生物的尸体,遇难者与祭献者的尸体。
这座发现时只有植物没有任何动物的蓝色星球,这座外人一无所知的蓝色星球。在他们看来,昂贵而美丽的蓝晶充满神秘,体力工作者的生命廉价到根本不值得关注。在“发生瘟疫”之后,他们永远不会到来,也不会认真调查。所以,他们永远也不会知晓这个秘密。
或许他们早就知晓了,只是他们并不在意。
昌林,总是会抢他的烟,总是和他一起下矿。昌林,就像哥哥一样关心他。可他永远不会醒来了,永远不会回来了。就像他哥哥一样。
那些蓝色的外星怪物吃掉了他,什么都不剩下。
“谁知道呢。得过且过吧。”老王叹口气,他知道这些事情,见过这些事情,很多次了。
徐远抿了一口烧酒,就把酒瓶小心翼翼地递还给老王,然后竖起衣领,用围巾紧紧裹住。那些酒精让他略微暖和了一点,打结的舌头慢慢吐出些字句。
“或许这次医疗援助会来的。”
“或许吧,或许。”老王的语气很敷衍,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只是耸耸肩,转身回了食堂大厅。人们正待在这温暖而明亮的地方,无忧无虑地享受着酒精带来的幸福。人们唱歌、拥抱,在门口的地面上点燃了一堆篝火,火苗发出噼里啪啦地声响。挖坑的人依旧在挖坑,依旧是兴高采烈。那土坑已经很深了,仿佛张着大口的无底之洞,正在等待着埋葬希望。
在星辰下,在暗夜中,徐远又是孤身一人。他朝食堂看了几眼,朝远方凝望了很久,然后走向那不断涨起的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