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让一个人放下手中的事去做另一件事有两种方法:一是让他相信让他去做的事非常重要,二是让他相信自己正在做的事毫无意义。
杨梦选择了第二种,因为他知道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真相:深究下去,人生本质就是没有意义。
几天后,尼古拉处理完拖拉机厂产业升级的开幕式,就和杨梦坐上了去北平的车。在去北平的路上,尼古拉还是忍不住去想他的小飞机。他跟杨梦说,让人类自由在天空飞翔这事应该有人去做,而自己应该是那个人。
杨梦想问他自由是什么,应该又是什么,以堵住他的嘴。
但这两个问题杨梦自己也答不上来,所以他只是摸着自己第三层下巴,点头称是,劝尼古拉可以先做着理论设计,等老马演出完了,就能回去开始实际制造,还可以让老马补偿他,亲自去试飞。
因为路途遥远、交通不便,杨梦春天从北平出发寻找尼古拉,回来时已经是深夏。深夏的北平城透着热气,散发出一种像是用棕榈叶包住死老鼠,放在火炉上烘烤的气味,熏得杨梦难受。他知道事情不能再拖,赶紧回实验室销假,顺便拿了些新药处理自己的问题—反正那两人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实验。
杨梦回实验室的时候,尼古拉去酒吧见了老马。等杨梦也赶到酒吧时,只看见两个喝得烂醉的男人和一个不怎么醉,用龙舌兰逗弄着一个小男孩的女人。
这个女人叫黄诗诗,因为作风豪放,行为粗犷,她又被人尊称为大姐头。关于大姐头是如何获得制霸秦城疗养院,获得一众中老年退役首长拥护一事,这里也就不展开来讲了。我们需要知道的只有:在“世纪末”乐队里,黄诗诗是吉他手,也是主唱,更是话事人—这件事在她和老马结婚以前就确定了。
黄诗诗和老马结婚这件事很简单:大约七年前,秦城疗养院要给员工分福利房,单身的没份,于是黄诗诗找到老马,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老马觉得是这么个道理,两人便结了婚。
没有爱情的年代,婚姻大多是如此。
“老杨来了?快来喝酒。”见到杨梦走进酒吧,黄诗诗招呼道。
杨梦这时正因为老师计划的进度太快,改变太多而烦躁,没什么叙旧的心思。一屁股坐下后,右手掏出刚顺来的红色药丸塞进嘴里,左手拿起老马身前的半杯伏特加就喝。喝完他干脆地眼睛一闭,安心昏了过去。
“世纪末”乐队全员再次重聚的场景就是这样的。
之后的时间过得很快,毕竟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一周只有不到四小时的排练时间来相处,现在的四五个月比起十年前整天混在一起的时光,也就相当于不到两周而已。乐队的几人刚重新熟悉起来,冬天就到了。
第一场雪落时,杨梦问老马:为什么要办演出。喝醉的老马是这么说的:
“老杨,我总觉得我这辈子不该是这样的,开酒吧、结婚、养小孩、等待腐烂,这条路我可以接受,可我应该也有别的可能性吧?有别的路可以走,我为什么没有走,我们为什么都没走呢?应该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我的选择里起作用吧?为什么我找不到?我是不是错了?我是哪一步错了?你是博士懂得多,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真的不明白。”
面对老马的追问,杨梦没法回答,因此他也没法让老马取消演出。所以他只是把司老师和张宁宁的计划给第二天酒醒后的老马讲了,让老马赶快确定场地和时间,同时给乐队弄些呼吸面罩和武器,以备不时之需—凭借黄诗诗和退休首长们的关系,这不难。出于同样的理由,他还顺便教了老马儿子马咚咚打鼓。
杨梦问老马为什么要办演出这事还有别的版本。
在那个版本里,老马左手端着酒杯,侧身靠在吧台上,转身看向杨梦:“老杨,你说,我们在那时候是不是就死过一次了?”
那个版本里的杨梦也不再沉默,而是正坐着,把酒杯举到和眼齐平,注视着其中碧绿色的**,自言自语道:“死过?一次?明达,你一定不懂吧。”
因为那个版本没有后续,所以我们还是回到现在这个版本上来。
在杨梦坦白计划的故事版本中,老马将第二年开春的演出计划提前到了年末。为此乐队增加了排练时间,最后几周所有人都是泡在停业的酒吧里,日夜不分地练习。为此黄诗诗丢掉了秦城疗养院大姐头的位置,杨梦连实验室也没回,对张宁宁实验的观察就扔在电脑里也没处理,尼古拉好些天没思考他的小飞机,马咚咚上不成幼儿园,见不到温柔的漂亮大姐姐。
但所有人都没有抱怨,除了他们生理上不太会感到不满,还因为那些都是不重要的事或者可能重要的事。但老马的演出却对老马是重要的。
重要度乘上和老马关系的权重一定比重要度乘上可能性要大,因为“老马系数”等于一,这只是简单的数学推导。
在没有情感的年代,朋友关系是这样计算的。
演出那天,太阳还没下山,雨就开始落了下来。雨会加速腐烂,但杨梦不讨厌雨,因为他不介意腐烂,就像他不介意毫无感情地活着一样,既然这些都是顺理成章的事,为什么要去拒绝呢?
即使在还原药剂NGGR失效后,他还是这么想的。
见到下雨,老马决定不再等,宣布等六点后演出就开始。
钟声敲响,演出开始。一曲还未终了,就有像是传说中的冬夜老人的身影从天而降。杨梦认出那是他的学妹张宁宁,知道她的计划提前开始,示意乐队成员带好准备的面罩。曲终之后,他让马咚咚接手自己的鼓槌,自己向着张宁宁走了过去。
“还听得见吗?这东西是你掉的?”捡起掉在一旁的喷雾,杨梦蹲下对摔得快变形的张宁宁说道。
“还给我!”张宁宁的声音虽然激动却又虚弱无力。
“拿好,”杨梦将喷雾器递给了张宁宁,“去做你想做的事。”
接到喷雾,张宁宁一愣:“你……”
“我知道的。虽然我不太能接受你想要的未来,但你能做到这步很不容易,情况已经这样了,我也没理由再阻止你。打个商量,等我们演出结束后再喝这玩意儿怎么样?毕竟这是老马心念念要做的事,虽然我不懂,但有没有观众对他来说还是很重要吧。”
“老马是……”杨梦说了一通,张宁宁其实一句也没听明白。
“哦对,你不认识老马,没关系,就当帮我个忙,毕竟也是好几年的同学交情对吧?唔,你就要死了,这人情我也还不上。算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万一你撑不到演出结束就不好了。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感觉一定很好,那感觉是什么样的?能讲讲吗?我问老马,他不像你,不理解情感,根本说不清……”
“你……疯了吗?”受不了眼前这个胖子自顾自地说话,张宁宁勉强提起一口气,打断了他。
“疯了?也许吧。你是怎么处理这么多情感的?药物失效这些天,我其实很累,看见老马,尼古拉他们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为他们高兴,但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就一阵阵空虚,这算是疯了吗?真羡慕你们,能处理……”
也许是被吵得受不了,张宁宁突然咬住喷壶的缺口,将药水喝光,然后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蜷缩起来。看到她的动作,杨梦叹了口气,然后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