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点点头:“对,全都是蓝的,太好看了。”
昌林朝空气里吐了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好看吧。你说,会不会外星人创造了这里,明天就有蓝色的外星妖怪来把我们抓走了?”
徐远迟疑了会儿,继续点头:“对,也有可能。”
昌林笑了,伸过手在他头上胡**了几下:“有可能个屁。溪水是蓝色的,因为里面的藻类是蓝色的。水藻有毒性,但你不去碰它们就不会有事儿。这个都不知道,你稀里糊涂就跑到矿上来了?”昌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弯地眯起来,很像徐远那个失踪在矿场的哥哥。据说是因为生产事故,至于是什么事故,也没人说得清。那年徐远才十岁。矿场补贴给他们家一笔钱,不少,但也不多,只够让徐远读完初中。
初中毕业之后,徐远就报名参加了培训,几周后被送到了这座星球上来。培训里教过他们怎样测量矿石的大小,怎样评估矿石的品质,怎样更快地用溶液清洗矿石。但培训里没有说,蓝色矿石为什么是蓝色的。
和他不一样,昌林在高中毕业后才不得不退学,来矿场赚钱养活家人。和他不一样,昌林没有父母,只有一个也在念高中的亲妹妹。高中生,懂的东西自然更多些,昌林或许自己也是有些得意的,平日里就经常跟他讲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什么DNA啊,染色体啊,牛顿三定律啊,就像神话一样。昌林还说,这都不算什么,只能算常识,一百年前人人都知道。
这些奇奇怪怪的知识让徐远总是有些怕昌林,又有些羡慕他。来到这座星球之后,他几乎一个人也不认识,最熟悉的人就是这位室友了。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昌林的绷带上。
像是感觉到了徐远的关心,昌林低下头,用右手整理着左手上的绷带:“前天不小心蹭了下,今天矿井里有点渗水,我怕它感染了,就去卫生所包扎了一下,没什么事的。”
徐远点点头,继续朝远处眺望。
他们在外面待了一段时间,才回到了自己的宿舍。说是宿舍,其实不过是勉强搭起来的棚屋,不过七八平方米,塞满了他们的物品。标准的硬板床,几个世纪来从未改变过。徐远侧过身去,把腿斜斜地抵在墙上,便陷入了死亡一般的昏睡。
在他猛然醒来的一瞬间,他觉察到了很多件事—腰背的僵硬与疼痛,晕眩,刺目的灯光,闷响,痛苦的抽泣声。
对面的床铺空空****。一个消瘦的人影正蜷缩在地上,微微颤抖。
昌林似乎出现了幻觉,呼吸沉重,双眼空洞,目光越过这间狭小的房子,投向了某个遥远到并不存在的地方。他手上的绷带早就松脱开来,原本苍白的胳膊竟整个变成了淡蓝色。他浑身颤抖,牙关紧咬,仿佛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徐远不得不用皮带将昌林的四肢紧紧捆在**,再把床单塞进他嘴里,以免他咬伤自己的舌头。
现在已经是早上,这里的“太阳”就要升起,天空变成了铅灰,蓝色大地不再沉郁,所有景物都苍白而脆弱,宛如在黑夜里刚刚熬过一劫,重获新生。现在还没人知道昌林生病了,徐远需要出去找至少一个人来支援。但他不知道这个病有没有传染性,如果有的话……
不过几分钟之内,在他犹豫的同时,昌林痛苦的喘息声迅速变得微弱。徐远把耳朵贴上昌林的胸口,只听见了无尽的寂静。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间。敲了几扇门,没得到任何回应。矿场里空空****,没有机器声,也没有矿尘飞扬时发出的窸窣响声。今天载矿船没有出现。矿工们谁都不在。
寂静……
只有矿场旁边的食堂亮着灯。经营者老王在二十年前就来到这座星球做矿工,五年前退休后才开始经营这座食堂。在短暂的休闲时光中,这是他们唯一的去处。
他闯进门,发现所有人都在这里。有聊天、喝酒的,有放音乐、跳舞的。有在一旁欢呼鼓掌的。
“能不能跟我回宿舍看看,昌林生病了。”徐远随便拉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人,是个很面熟的工友。然而那人只是笑了笑,把他的手挡开了。他们依旧聊天,喝酒,放音乐,跳舞。
“怎么了,怎么了?”有人拽了下他的胳膊,是老王,“你折腾什么?”
“昌林病了。”徐远说。
老王摇摇头,把他拽到了食堂门口那个巨大的公告栏前。疫情公告,说是昨晚有几十个人高烧不退。不可能出去治疗,因为这里作为重疫区被封锁了……
今天早上发布的通知。所以没有载矿船来,没有像从前那样的对矿物的需求。
“还不知道有没有传染性呢!”
“万一有呢。”老王用一种太过平淡的语气与他交谈,“成熟点儿吧,小徐,外面这些人的命都金贵着呢,也就咱的命不值钱。”老王漫不经心地转身,朝那些醉生梦死的矿工们大喊:“酒不够了下面还有,今天随便喝!”
营救成本太大了,而且几乎毫无价值。一次古怪的瘟疫不值得人们付出太多,所以不会有工作,只有无聊与狂欢。只有难得一遇的闲暇,补贴照发。
他们把酒窖里所有的酒都搬了出来。
他们喝着酒,大声哄笑着,猜测着那些患者的家人这次能收到多少赔偿金。有些人互相拥抱着唱歌,然后昏头昏脑地倒在地上陷入沉睡。酒吧的门开着,有些人在外面漫无目的地奔跑,或者互相追逐。有人在挖坑,且兴高采烈地哼着愉快的曲调在地面上挖出一个个**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