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大会主席,莫斯科维茨首先致开幕词。他表示:科幻大会印证了科幻圈的凝聚力,因为侦探小说和西部小说的读者从没举行过大型集会,而科幻小说的读者却已经举办了五场科幻大会了。
西克拉接着反驳了“科幻小说是逃避文学”的观点,表示新科幻圈希望把科幻带进生活。这份真诚打动了利奥·马格里斯。他在接下来的讲话中高度赞扬了科幻迷的热情。接下来的两场嘉宾演讲一场关于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集出版计划,另一场由大会荣誉嘉宾弗兰克·保罗发表,题目是《科幻,青春之魂》,他表示:“科幻正在成长,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读科幻。”
弗里茨·朗的《大都会》放映结束后,坎贝尔追溯了科幻自《惊奇故事》至今的发展历程,并指出:当前阶段的科幻由新点子和新人物组成。世界不再是人类眼中的世界,而是非人类视角下的异化世界。
已成为《惊险奇异故事》编辑的魏辛格讲述了许多知名作家的成名轶事。西克拉则介绍了科幻圈的风云人物,向听众介绍了许多作家和编辑。
除此之外,大会还奠定了许多其他传统,其中较为有趣的一项源自弗雷斯特·阿克曼。大会第一天,他穿着女友莫罗乔为他设计的服装,打扮成时间旅行者出席了大会。据弗雷德里克·波尔回忆,阿克曼“穿着自制的巴克·罗杰斯戏服出现在了一家餐馆里,冲侍者挥舞着火箭手枪,要求他在他的奶酪三明治里放豆芽菜和豆腐。”。他的装束甚至让在当时参展世界博览会的通用汽车公司代表们把他误认为自家的机器人,报了警,要把他捉回会场。戏剧性的参会方式让阿克曼成为了最早在世界科幻大会上进行Cosplay的先驱者之一。
世界科幻大会的最后一项活动是拍卖,拍卖内容包括爱好者杂志等。但在这之前,会上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未来派和新科幻圈的斗争让萨姆·莫斯科维茨在大会前夕发布了“驱逐决议”,禁止六名未来派成员进场,以免干扰科幻大会秩序。被驱逐的未来派成员只得聚在会场对面的餐厅里,听抽空前来拜访的科幻迷讲述会场内发生的事。并非所有未来派成员都遭到了驱逐。艾萨克·阿西莫夫便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便进入了会场。大卫·凯尔也成功参会,并在拍卖活动开始前提起了异议。驱逐决议遭到了许多科幻迷的反对,他们纷纷表示支持凯尔。但是当晚,西克拉表示本届科幻大会不包含投票表决活动,以此为理由驳回了请愿。
第二天的活动议程与第一天类似。莫斯科维茨讲述了爱好者杂志的历史。讲话始于胶版印刷机,终于爱好者杂志的未来。西克拉则重新提起他心目中一贯的科幻理念。当天放映了天文学电影《透过全世界最大的望远镜看宇宙》,导演卢洛伊·西伯里在放映结束后发表了相关报告。在独立日当天,科幻迷还在法拉盛草地公园举行了一场垒球比赛,由皇后区科幻协会对阵费城科幻协会,雷·布拉德伯里担任本场比赛的记分员。
在独立日夜里,伴随着世界博览会灿烂的烟火表演,为期三天的世界科幻大会落下了帷幕。根据萨姆·米勒的布拉德伯里传记,当晚,19岁的布拉德伯里站在俄罗斯馆外,遥望烟火一颗接着一颗射向茫茫黑夜。绽放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让他不禁感到热泪盈眶。这是他年轻时代的**之一,也是生于大萧条中的一代科幻迷的人生顶点之一。在科幻世界之外,地球自西向东缓缓旋转,时代正在迈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黑暗纪元,但在这个时刻,他们至少能够暂时忘掉对未来的忧愁,沉浸在壮美的烟火中,沉浸在幻想文学编织的美丽世界里。
1939年9月1日,纳粹德国闪击波兰,英法对德宣战。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了。
劫后新生:走向黄金时代
战争改写了一切,将人类的共同伤痕写进了每个人的人生中。
不同科幻迷眼中的二战意义有所不同。有人把它视作自我实现的舞台,欣然应征入伍;有人将它视作人类文明的地狱,本着和平主义的信条,或被迫参军,或固执地与政府制度对抗。但是战争本身却不带任何态度,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人们的命运仅仅取决于他们在什么时间被投放到战争机器的什么位置。
黄金时代的巨头们悉数参军或为军方工作。阿西莫夫在1941年进入费城海军造船厂,此前已发表了著名的《日暮》和“我,机器人”系列的第一篇小说《小机》;和他共事的科幻作家还有坎普和海因莱因;大洋彼岸的阿瑟·克拉克则在皇家空军服役,职位是雷达专家。他们的教育背景让他们得以在远离战区的技术部门工作。即便如此,一些科幻人的人际关系也还是受到了影响。当雷·布拉德伯里因高度近视而未能参军时,曾经在洛杉矶教他写作的海因莱因便和他断绝了来往。
到了1941年,沃尔海姆等人所组建的未来派协会已经俨然成为了一个小家庭,协会成员从各自的家中搬出,合租一间大屋,并为之冠以“未来派之家”“象牙塔”等名字。他们同吃同住,互相扶持,男女会员甚至会轮流互相结为伴侣。他们互相配合,以成为小说、编辑和出版代理界的专业人士为目标。协会在巅峰时代曾一度掌管美国纸浆杂志产业的大半江山。这或许是业余科幻组织所能取得的最高成就了。
不幸的是,1941年12月7日,珍珠港事件爆发。据达蒙·奈特回忆,所有人都以各自的方式记下了那晚协会内发生的事。美国参战以后,除了詹姆斯·布利什和四名未达入伍指标的协会成员外,其余男性成员都应征入伍(在他们的妻子中,也有两人参军)。1942年8月,哈利·多克韦勒参军,被送往英国;弗雷德里克·波尔在短暂地从事了一段文学经纪人的工作后,暂停手头事务,在1943年初参军,被派往意大利;西里尔·科恩布鲁斯则参加了一个军方特训项目。在战争开始前,他是个喜欢收集音乐盒的机械师,战争爆发后,却因项目取消而被派往欧洲,端着机枪参加了阿登战役。
一些科幻迷不愿卷入二战。詹姆斯·布利什在一场协会仪式上烧掉了自己的征兵卡,后来却还是在一间军方医学实验室里担任技术员;霍尼格因拒绝服役锒铛入狱,直到1945年才被释放;布拉德伯里则不仅身体素质不达标,主观上也抵触二战。一天,他遗落了征兵卡,被关进了看守所,一夜过后才被释放出来。被捕的经历让他感到恐惧万分,并启发他创作了《华氏451度》的前身之一:短篇小说《暗夜独行客》。
战争结束后,人们从战场上回来,却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战场上。对末日、战争和核武器的描写开始成为科幻作品的主流话题之一。
一些科幻迷始终未能摆脱战争的阴影。哈利·多克韦勒在战场上罹患脊髓结核病,回国后,于1948年去世;科恩布鲁斯这位后来获得了两座雨果奖杯的作家,则患上了恶性高血压,在1957年3月21日死于心脏病,留下了《小黑包》和《鲨舟》等杰作,享年34岁。
科幻圈还在继续发展,幸存下来的早期科幻迷开始以严肃的态度对待科幻和生活。1952年,沃尔海姆在漫长的自由编辑和代理工作后,被雅芳图书公司聘用,任职期间,开启了双面王牌书系,引进了J·R·R·托尔金的鸿篇巨制《魔戒》;波尔、阿西莫夫、布利什、布拉德伯里等人则逐渐成为科幻黄金时代的中坚作家;萨姆·莫斯科维茨和杰克·斯皮尔成为了科幻史学家,前者编写了一部名叫《永恒的风暴》的科幻圈史,后者发起了《幻圈百科全书》项目;弗吉尼亚·基德则在担任编辑之余,和奈特与布利什在60年代中期设计了米尔福德评论法,奠定了现代写作坊的基本工作模式;1972年,在数十年的拖延后,曾在《奇异故事》的科幻联盟专版上发表文章的科幻迷J·O·贝利出版了一本名叫《穿越时空的朝圣者》的科幻研究开山之作。科幻研究领域的终身成就奖的名字即取自该作标题……
在初代三人行中,除沃尔海姆外的另两位却在科幻界暗淡离场。
1953年,西克拉找到沃尔海姆,邀请沃尔海姆和米切尔同他联手,再次征服科幻圈,却被沃尔海姆以“科幻圈还年轻……我不相信有谁还能以一人之力征服它”为由婉言谢绝。西克拉接着又去找莫斯科维茨,莫斯科维茨也以同样的理由将他拒之门外。1975年,当达蒙·奈特找他采访时,他疲惫地说:“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米切尔则始终沉浸在杰克·凯鲁亚克式的颓废派作风中。他酗酒,自吹自擂,放浪形骸。在未来派,他和沃尔海姆的友谊破灭了,和其他人的关系也濒临破产。他没有在共产主义中实现自我,科幻也没能满足他的诉求。他反复找工作,又反复失去工作。在1968年秋天,他生活混乱,精神也不太正常。他的妻子琼·米切尔把他送进了医院,但是在11月20日,他擅自出院了。他在一间酒吧买了一瓶葡萄酒,此后便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1969年新年,晚上八点,琼的朋友找到了他。他死了,像一根原木一样浸泡在冰冻的溪水里,水深只有一英尺左右。
像西克拉或米切尔这样的科幻迷的悲剧依然偶有发生,但是在爱尔兰科幻圈奠基人沃尔特·威利斯和鲍勃·肖看来,这些人之所以会以悲剧收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对目标一门心思的追求已经让他们难以享受科幻和科幻社群带来的乐趣,也让他们自己所创造的科幻产物失去了趣味和对其他科幻迷的吸引力。科幻的科普化运动和政治化运动便是因此而破产的。
但是不论目的是否单纯,不论结局幸福还是悲惨,美国的早期科幻迷都给后人留下了一份宝贵的共同财富,即他们对待科幻的平和但又认真的态度。对许多人来说,他们的时代依然在继续。在他们的心中,科幻并不是一种纯粹的消遣,而是生活的一部分。它可以是改变世界的狂热理想,也可以一份值得从事终身的职业。这种认真对待科幻的态度奠定了首届世界科幻大会前美国科幻圈的文化基础,并作为一种传统一直持续至今。
2008年12月4日,弗雷斯特·阿克曼与世长辞,享年92岁。1953年,伴随着雨果奖的诞生,他为该领域创造了“sci-fi”这个名字,并在同年被授予“头号科幻迷”的头衔。在他的一生中,他为科幻发展做出了无数贡献。他发表了很多著名科幻大师的处女作,出席过五十多场世界科幻大会,接待过日本方面的世界科幻大会来宾,1997年还在家中接待过《科幻世界》的主编杨潇。他在1958—1983年间发行了《电影世界的著名怪物》杂志。斯蒂芬·斯皮尔伯格、蒂姆·波顿、斯蒂芬·金、乔治·卢卡斯和吉尔莫·德尔·托罗等人深受该杂志启发,一些人曾一度将他奉为“恩师”。
人们把阿克曼埋在了洛杉矶郊外的森林草坪纪念公园,和他的妻子葬在一起。他的墓志铭完美地诠释了这位头号科幻迷看待科幻的态度,也完美地诠释了科幻在早期科幻迷心目中的地位。
“科幻是我的人生巅峰。”科幻先生如是说。
拓展阅读
[1]萨姆·莫斯科维茨的《永恒的暴风:美国科幻圈发展史》(TheImmortalStorm:AHistoryofAmeri)是有关美国早期科幻圈发展史的最全面综述。作品完稿于1951年,讲述了美国科幻圈自起源至第二届世界科幻大会之间的科幻社群发展历程。需要一提的是,莫斯科维茨和本书的编辑杰克·斯皮尔均为这段历史的亲历者,故该书部分细节的客观性与准确性值得商榷。
[3]本文聚焦在20世纪30年代的初代科幻迷身上,40年代的内容仅作收尾之用,若希望了解1940—1950年间的科幻圈发展史,请参考小哈里·华纳的《我们所有的昨天》(AllOurYesterdays)。
[4]如今,科幻圈中与社群相关的三项重大奖项分别是萨姆·莫斯科维茨档案奖(SamMoskowitzArchiveAward)、头号科幻迷名人堂奖(FirstFandomHallofFame)和巨心奖(BigHeartAward)。档案奖用于嘉奖收藏家,名人堂奖奖励为科幻界做出30年以上杰出贡献的人,巨心奖用于奖励在幻想领域做出长期出色贡献的人。前两个奖项由头号科幻迷(FirstFandom)协会颁发,最后一项在世界科幻大会上与雨果奖共同颁发。此外,雨果奖也设立了最佳爱好者杂志(BestFanzine)、最佳粉丝艺术家(BestFanArtist)、最佳粉丝作者(BestFanWriter)和最佳同人电影(BestFancast)四个子项。
[5]科幻爱好者杂志通常很难保存,然而对文化研究者来说,这些杂志却又至关重要。近年来,一些组织开始着手构建与爱好者杂志相关的档案库和线上资料库,较为知名的平台包括eFanzine(efanzines。)、F。A。N。A。aeWiki(zinewiki。)。前两个平台专注于扫描古旧爱好者杂志,最后一个平台专注于为杂志编目。此外,一些古旧杂志也可以在时光机(archive。)和古登堡电子书计划(gutenberg。)中找到。[6]本页下方的两条标语的缩写是科幻圈延续至今的两句著名“黑话”—FIAWOL和FIJAGH,分别代表了科幻迷看待科幻的两种不同的价值观。爱尔兰科幻迷沃尔特·威利斯和鲍勃·肖在1954年2月发表的小说《魔法印刷机》中包含了大量类似的科幻圈行话,并通过一名科幻迷的科幻圈成长史,介绍了这些术语的语境。在2019年爱尔兰都柏林世界科幻大会上,改编自该作的舞台剧首映并广受好评。作品原文及相关介绍请参考efaED。
1818
史上第一部科幻小说
玛丽·雪莱《弗兰肯斯坦》出版。
1882
美国第一份纸浆杂志《大商船》创刊。
1884
“科幻杂志之父”雨果·根斯巴克出生于卢森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