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来的是《谪仙人》的第一版手稿。”
众人几乎同时站起身凑上前,坐在对面的教皇险些被桌子中间的火球烫到。我感到一阵压力,但并非因为他们的视线,而是因为盒子里的东西—数十本作文本堆成两摞,每一本都用塑料密封袋包装好以作保护。我将它们一一取出,递给身边的各位传阅。透过透明的封皮,可以看见每本作业本的右上都有稚嫩的笔迹写下的数字序号。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我的身上,看得出,他们都在等着我开口。
好吧。
旦旦失踪后,书迷间常常流传着这么几种论调:“猫王第二说”认为,《谪仙人》作为一部文学作品实在过于杰出,以至于以保护珍稀人才为己任的外星人直接掳走了旦旦。“下凡说”则主张,旦旦原本就是一位被贬黜的文曲星,六十年间写就的无数作品让他逐渐回忆起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在写下象征自我觉醒的封笔作《谪仙人》后,旦旦得以重新羽化登仙。当然,无趣一些的还有“图书炒作说”和“出版社解约说”等等。
我想在这和你们分享的,是有关《谪仙人》的另一种可能性。
这些手稿来自于我的外婆。对我而言,童年最难忘的记忆就是每年暑假,与父母一起乘着火车去乡下的外婆家消暑。外婆在乡下开着一家小小的冷饮店。躺在老宅的屋檐下,听着风铃声,读着旦旦的故事,这样的一天总是难得的漫长而惬意。外婆家卖的雪糕虽然样式口味不多,但却是至今我也无法忘怀的味道。
据说,我对旦旦的喜爱可以追溯到婴孩时期。我刚满一周岁的时候,大人们按照传统在外婆家办了“抓周”。算盘、原子笔、钞票、明星海报……父母找来各式的物件,在外婆家的客厅地板围成了三层密实的同心圆,又将年仅一周岁的我摆到了圆心位置。我在那呆坐了一小会,接着,就突然像是有了目标一样突然站起,跨过一道道同心圆向房间一角跌跌撞撞地走去。当父母还在为我初次的自主行走而惊讶时,我已经扑到了角落的雪糕包装箱里—那里头不知道为什么放着一本崭新的《艳阳天》。
但我是知道的,外婆自己并不太喜欢那些书。它们总是被放在书房最里层的书架上,从没见过外婆翻阅其中的任何一本。有一次离开前,我特地在即将离开外婆家前记下了每本旦旦作品的摆放位置,等到了第二年再看,所有书本的位置都不曾变动,甚至连故意错放的几册也一样。为什么不愿意读一读自己学生的书呢?我从不敢向疼爱我的外婆提出这个问题。
直到几年前的某一天,我无意在整理外婆家的仓库里发现了这些手稿。就像各位所见,在这数十本作文册里记录着的长篇故事,正是我们都读过的《谪仙人》。在书稿的每个章节后,都能看到外婆用红笔留下的评语,她所使用的词句很温柔,但在字里行间却不难看出,她并不相信这个长篇故事是一个小孩子写的。
恐怕,外婆一直都为曾经怀疑自己的学生而感到愧疚吧。但我并不认为这是她的错,如果不是手稿就在眼前,我也不会相信旦旦六十岁所发表的封笔作,竟然在小学时代就已经成型了。如果承认这一事实,再回看旦旦过去所发表的各式作品,一切似乎就不太一样了。
作者与读者之间的相互理解实在太过困难了。恐怕,就像那位编辑所说的,从不曾有人能真正理解旦旦脑海中的世界。但他仍然希望有人能距离那个世界更近一些,于是他写下一个又一个故事。它们就像某条漫长航路上的一盏盏温暖的浮灯,小心翼翼地将读者指引到了他曾到过的地方。
但那也只是十二岁的他啊。
现在,六十岁的他又在哪里呢?
我们一同将《谪仙人》的手稿投进火球,在接连不断的燃烧中,火焰再一次变成了白色,那之中似乎出现了一个人影,正一点一点渐渐变得清晰。
就在我们快要看清那副面孔的时候,火焰却灭了。
“失败了?”不知是谁问了一声。
“应该是失败了。”又不知是谁答了一句。
“看来,他还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吧……”
黑暗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叹息,或许是我自己也说不定。
晚点火车
告别众人后,我步行来到夜晚的站台,等待回家的地铁。
原本还觉得在那家小店里度过了无比漫长的一段时光,现在再看手表,原来离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也才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这么说的话,和他们分别也不过是大概五分钟前的事吧。然而,有关这一切的记忆却都已经模糊了起来,不,或许形容成正在退却的潮水更加恰当。当人们从光怪陆离的梦中醒来时,大概也是同样的感受。
这样倒的确更合理一些。
说不定就是今晚去过的那家奇怪的占卜店,让我联想到了少年时沉迷的塔罗牌;不久前帮助老人手机扫码购买车票的经历则在脑中被篡改成了锦鲤父亲的故事;站台里不时能听见的语音播报和收音机的广播有共通之处;之所以会想起外婆,也是因为边上那个正和妈妈闹着要吃雪糕的小孩子吧;铁轨对面的广告牌上,一块闪动着“M。A。F。A”的字样,那是最近热播的引进剧集《让美国重新自由》的缩写,另一块则像是坏了,只有凝滞的白底黑字—“403Forbidden”……
还有呢,是不是还漏了什么?就在我整理思绪时,晚点的列车终于悄然到站。
算了,就算忘了什么,也可以回家再想吧。
我步入车厢。
接着,就像世界背后有人抽了一把机关的拉绳,那节列车就如同卡纸一样倾斜着折叠了起来。不仅仅是列车,就连窗明几净的站台也是,就连那些正在等待列车的乘客也是,就连我也是。
所有体积都在向平面演化,一切事物都在向地面倾倒,就像一册即将合上的……
“原来是漏了立体绘本啊。”
我最后一次抬起头,正在渐渐合拢着,已经只剩一道窄缝的夜空里,群星依旧闪烁。
有一页白色半透明的卡纸从天际掉落,离我们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我得以在最后认清了这只书签上印着的签名。
我知道那是谁的名字,一直都知道。就如同我知道这两个字代表着这一次与下一次的日出,代表无尽的递归与不止的循环,代表西西弗斯所受的惩戒与乌洛波洛斯的曼妙身姿。
就如同我知道一切剧目都会在历史中变换着形式反复上演,一切童话都要因日新月异的伦理而被一次次改编,而一切故事都没有真正完结的时候,它们永远不会终止。
但还是暂且告一段落吧。
祝君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