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不想死,特别是死在这种地方。一个整洁,明亮,但是狭小的实验室?谁会喜欢在这种地方结束生命?天知道死在这的话我的墓碑上会被写上些什么。类似于“这个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坚守在他的工作岗位上”这样的话还是留给老板那种人比较好。
二十三……二十九……三十一……
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光亮处蛰伏,小心翼翼地向着黑暗摸索。我腹中的饥饿感时时刻刻地提醒着我它们的存在,想要冲出去把它们撕碎吞噬的冲动愈发地强烈,幸好我的理智加上三针氯丙嗪克制住了本能。任何接触它们血肉的行为都是危险的,所有变异者都是感染源——像我曾经看到的那样。
你站在五道口广场边缘,开始后悔没有早一点开始你和你心理医生的第十二次见面。
你相信你确实已经疯了,因为眼前的场景像极了你十四年前做过的梦—十四年前因为某场意外一根钢筋插进你脑子里,医生用了三天才让你从幻觉中醒过来。
在奇怪喧闹的吉他、贝斯、键盘和大鼓声中,你看见一个女人颤抖着跪在广场正中央,暗红色的血从她身下不停地流出,混合入没过脚腕高度的积水中,四散而去—虽然看不见脸,但你还是一眼认出她是你同实验室的学妹张宁宁。
围绕着她的人群正以她为中心收缩着,有的人开始跪下舔舐四处流淌的血液。有的人还在前进。也许是你的错觉,张宁宁被撕碎时一边沉默地笑着一边安静地哭。总之,她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因为人们下手迅速。但接下来广场上人人相食的场景就不那么平静了。
靠近广场的四层超市有着能让人探出头查看情况的窗口,现在那些窗口上挤满了人,你猜测他们起初只想要查看情况,后来却不知为何转念想要纵身跃下参加这场地狱宴席。人像蚂蚁一样从那面墙上挤出、坠落,你却没有心情观赏这一奇景。
尽管你相信你已经疯了,但你仍有生存的意愿,你用理智压制住了你的饥饿感—至少你相信你是这么成功压制住它的—以免你冲进食人的队伍。
慌乱中,你瞥见你的心理医生,那个曾经手持圣经向你布道的男人,正迈着他僵硬的步伐向着人群中走去,由于你相信他只是你幻觉中的一部分,你没有理会他,转身就跑。
为什么要跑?你问着你自己,明明只是幻觉而已吧,毕竟世界不可能在你发疯之前就疯掉吧。
“为什么不会?”一个魔鬼在你的左耳边低语,“想想你曾经做过什么?”
在那个瞬间,一些关于撕咬和血的场景在你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你没有抓住它们,你只是明白你的确忘记了什么,并确信那是你不该想起的东西。
“是什么?”魔鬼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普奇”“老板”“IP2SAA-9”“阿尔法”……一个个名字闪过,终于,你记起了模糊的片段。奔跑中的身体颤抖着,像是快要坏掉一样。
你试图停下来,但是身体已经不再受你驱使了,就像那个梦里一样,你的灵魂已经被驱赶到了高空,只能沉默地任由身体自己行动。一种你从未有过的情绪控制了你的身体,无师自通地,你明白了它的名字叫作恐惧。
并非因目睹熟悉的人被撕碎的恐惧,并非经历人间地狱的恐惧,并非意识到人类文明即将毁灭的恐惧。你深刻地明白这一点,因为那种强烈的恐惧的根源不是外部世界而是你自身,你因为恐惧本身而恐惧。
“是啊,你已经不是你了。”低吟又一次在你耳边响起,你终于听清那是你自己的声音。
“你又是什么东西?”
一边在及膝深的雨中跋涉,一边徒劳地看着在身前摆动的双手,你这样问道。
我呢,就是我啊。
我是什么?人类?它们?两者都是?两者皆非?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的答案没有任何意义,种族的分类只是一种表象。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我还是人类就好了,如果我彻底变成它们就好了。
可是我一直没有想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无论是现在濒临灭绝的人类还是那些正在我屋外移动的生物,都不会允许我这个异类生存在世界上吧。
五十九……六十一……六十七……
“滋……滋……”伴随着莫名的电流声,实验室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两下。或许是电流不稳的原因,一台靠近角落的电脑屏幕亮了起来。屏幕上打开的文档里写着这样的话:
……接触感染源后,被感染者皮肤在不到三分钟时间内颜色由白转红,伴随有旧伤口血液喷涌,眼红消失眼白扩散。随后,部分感染者倒地,发出不明叫声,其余部分显现出明显茫然状态,此时可以确认其变异。变异者出现,周围未感染者出现明显狂躁,开始疯狂攻击
变异者,并咬噬变异者血肉,继而感染源扩大……
那个角落曾经属于杨梦,我的另一个同事,一提起他,我就想起他躺在躺椅上,腰间的赘肉从椅背的间隙里挤出的样子。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了。电脑上现在打开的文档是我三个小时前从他惯用的隐藏文件夹里翻出来的,最后的保存时间是危机爆发前一周,也就是他最后出现的那天。他做过什么?他去了哪里?他是什么?我想这些对于我将是永远的谜。
漫无边际的黑暗包裹着你,你极目远眺,想找到并不存在的光亮。忽然你发现你脚下是黑暗的深渊,于是你开始坠落。然后你意识到你在做梦,然后你醒来,看见太阳带着耀眼的光从天际袭来。你看着它吞没了大地,然后再一次醒来。
环顾四周,你发现你正站在一个整洁,明亮,但是狭小的实验室里,左手正掌着实验室里唯一一台透反射偏光显微镜的把手。你的心中泛起一丝明悟,你知道这里是哪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道你将要做什么,你知道你是谁,但是你也知道你所知道的一切都毫无用处。
即便如此,你还是低下头向着镜头看去。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你的感觉之中是如此,虽然那只是大约三个月之前—你没有害怕过死,也没有害怕过失去人类的身份。就像大多数的人类一样,尽管不会感到疲惫,你也从未为了未来做出哪怕一丁点的额外努力,你只是一个零件。
每个人都像零件一样活着,社会这个大机器就能懒洋洋地开下去。没有人知道它要开向哪里,想开向哪里,也没有人需要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每个人只要像零件一样活着就好。你认为生命将会这样无休止地继续下去,直到某一天你腐烂,被火化,或者干脆被某块从天而降的石头砸穿天灵盖,陷入永眠。
人类到底是什么?你站在显微镜前,不停思考着这宏大的问题,除此之外,你大概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可以干了。已经结束了,你的生活、你的存在、你的未来都已经结束了。不愿意承认也好,不能够接受也罢,明明白白的证据就摆在载物台上,那是刚刚做成的你自己的细胞切片。尽管你细胞学这门课的成绩只有六十四分,还全靠考前突击,你也能从烂成一团糊的切片中看出你的身体早已走上不可逆转的崩溃之路。
你走上不可逆转的道路,从人类到怪物终究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这是你早已了解的事,早在你经历五道口血腥派对之前你就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你来这里是为了另一件事,一件比你自身是什么更重要的事,但你忘了那是什么。
人类到底是什么?你站在显微镜前,不停思考这宏大的问题,消磨着你死亡前最后的时光。除此之外,你大概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可以干了。
他关闭了摄像头。
他起身看着明亮的实验室。
他笑着离开了,心中没有喜悦。他回来,关上了灯,然后又走了。
——这是你从监控录像里看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