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一串气泡碎裂在员工公寓楼顶层。他下定决心,要将构想付诸实践。六点,他赶首班车到公司,在晓红的桌上留下一张字条。老杨的演出定在晚上七点半,他要邀请她一同参加。
下午两点十三分,晓红闪亮登场。
小明看着她把挎包挂上座椅靠背,身体产生触电般的感觉。她招呼他去她的工位。他喉咙发紧。放宽心,放宽心。他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向她走去。
“上午有点事出去了。我听产品经理说,你在主持开发?”她抬头看进他的眼睛。
他点头称是,从未如此唯唯诺诺。
“嗯……有个事想跟你谈下。”她不由分说,带他去面试用的会议室,背靠窗沿,两手交叉,“我其实要离职了。看你最近表现不错,我想推荐你做项目经理。薪水在现在的基础上翻番,来年绩效评分在85以上,能解决户口问题。你看怎么样?”
小明感到一阵眩晕。她拍拍他的肩膀,说如果没想好也不必着急,可以给他一些时间考虑一下。但交接时间有限,希望他尽快给出答复。说罢,她离开会议室,留他一个人在屋里。
离开前,她拿出了他写的那张纸条,问他知不知道这是谁的恶作剧。他摇头,她也摇头叹气,建议他就任以后严肃整顿组里的风气,让下属少搞些歪门邪道。
窗外,一只巨大的眼睛无声地瞪视着小明。只用一场简单的对话,她便再度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她终归是他的上司。虽然年轻貌美,但是她的私生活绝不属于公司的任何一人。在她的世界里,他最好的归宿,不过是成为她的同志,她的战友,她的继承人。
他想到老杨,虽然一热一冷,但是面对面接触过以后,两人留给他的印象却重叠在了一起。天空中的眼睛流下了浑浊的**。他咬咬牙,回到工位,把自己埋进递归和循环深处,给自己争取到了足够提前下班的时间,准时赶到了中关村。
7:15,他迎风走进夜色。中央空调轰鸣不止,老杨热情地拥抱他,向他介绍到场的五位投资人。
7:20,第一片等边三角形出现在大楼东北。老杨兴奋得手舞足蹈。投影仪阵列准备就绪,只差接通电源。
7:29,决定成败的时刻到了,三角瓦片花瓣般层层展开,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鸣响。狂风呼号,直径三公里的大幕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投资人退到一边,老杨站到投影仪旁,手握开关,大声倒计时,活像《回到未来》中的博士,等待闪电破空,命运之时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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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杨闭上双眼,按下开关。
热气升腾的火锅浮现在683。528米高的半空,接着,画面一转,火锅宴变为阖家团圆的幸福场面。广告全长30秒,止于海底捞的徽标。
投资人纷纷鼓起掌。老杨却一脸茫然地看向天空。
“那是谁家的?”他问小明,小明摇摇头。
五点钟方向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块屏幕。奥林波斯众神在1‥4‥9的石碑上向泰坦巨人发动猛攻,史诗般的大战足以让全国的每一家巨幕影城黯然失色。
电影预告片播放结束后,巨幕又放送起了游戏实况直播,直播过后则是当红偶像团体的歌舞表演。不久后,西北天区的正十二面体也加入了狂欢,面朝大地的六个表面上播放着不同的体育赛事。夜空变成了行为艺术的实验场,成了一切野心的试炼之地。
投资人的表情变得丰富多彩了。他们交头接耳,眼神在手机屏幕和其他同行之间游移不定。头顶的广告已经播完了一轮。在第二轮开始时,一名投资人走上前,祝贺老杨和小明,说他们开了一个好头,但是也提醒他们:矿山已经涌进了第一批淘金者,在他们当中,二人的首秀还不够出众。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这是在场众人的一致意见。
表演结束,投资人纷纷离场。屋顶只剩下老杨和小明两人,小明开始整理散落一地的设备。老杨蹲坐在一旁,捧着手机,手指一下一下擦过屏幕。
楼下,人潮中的闪光灯熄灭了,潮水也紧随其后,消失在大街小巷深处。
当天晚些时候,小明回到家中,所有的新闻媒体都在大肆鼓吹着飞天投影的商业潜力。报道中使用的配图却多是那些更加酷炫的表演,二人的中关村广告屏只在列举具体的应用情景时,跟在电影放送、电视直播等场景的后面,被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新闻播到国贸站的天幕预告片放送时,小明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坐直了身体,鸡皮疙瘩在皮肤上发芽冒泡。在老杨因资金不足而未能拿下的黄金地段,在睥睨京城的中国樽之巅,一名精神焕发的女人迎向记者的话筒,慷慨陈词。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冲进客房,扯下那女人的画,掼在地上,一脚接着一脚跺在上面。画框和玻璃粉身碎骨,他拿起画纸,将其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他感觉受到了欺骗。她夺走了属于他的满汉全席,妄图用残羹冷炙打发他。
他的呼吸却又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