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商界吗?政界呢?他感觉到一丝惊喜,前方似乎有个光亮在等着他;但这光亮周围似乎满是旋涡,一念及此,他都会胸口胀痛,气闷不已。最初注意那篇文笔娟秀的科幻小说时,陆无武哑然失笑,小说很普通,只是主题另类,作者写出了记忆提取的可能性和技术成熟后的可怕未来,还提到了集体记忆的概念——无知的作者啊,你哪里知道?这种技术已经存在。
陆无武又一次胸口胀痛的时候,他的脑海里闪过那篇小说,集体记忆,哦,我现在不就是活生生的一个集体记忆吗?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抓到了旋涡中的一根稻草,可惜稻草太脆弱了,稍一用力,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很显然,作者对于集体记忆的理解也是模糊不清的,她只是潜意识中抓到了什么东西,或许就是那根稻草吧。
我需要她的稻草!陆无武把她的名字写在纸上,亲手交给了谢必安——世界顶级的收割者,他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完成任务,果实品相也是业内最佳的。陆无武承认,自己运势奇佳,每逢人生的重要节点总有贵人相助。上层社会刚刚出现收割者传说的时侯,他就结识了常恨随,谁又能想到,那么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竟是收割者的导师,由他推荐的自然是最顶级的收割者。自此以后,他的眼界更加开阔了。
看到谢必安捧出泛着绿光的果实,陆无武非常绅士的道谢,收割者的报酬是事先给付的,一个谢字已足矣。
仰在游泳池边的躺椅上,秘书拿来工具包,陆无武示意秘书走开,然后从包里取出一根探针,探针尾端,连着一根亮晶晶的导线。他拿过浑圆的果实,将果实放到精致的托盘里,通上电流,托盘里霎时闪出绿莹莹的电光。
美女作家即将融化,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啦。
他示意收割者帮忙,谢必安走过来,将探针轻轻插入鼻孔,陆无武闷哼一声,老实说,这个过程不太舒服,甚至有些血腥恐怖。这点需向常恨随建议一下,吸食过程是否能人性化一点?
脑海中忽然展现出一副温情的画面,来了,那个熟悉的感觉来了。他极其放松地闭上了眼睛,享受着人间从未有过的欢愉。美女作家的人生真是美妙,上学伊始,就是学校的明星,她聪明好学,眼界颇高,放着众多豪商巨子的玫瑰不顾,竟主动追求一个无名小子。也难怪,那小子桀骜多才,如果机遇加身,没准儿也能掀起一股风浪。没工夫体验这些风花雪月,那篇小说呢,我要找到创作源泉,解开心中的困惑。在粉色记忆中徜徉良久后,他终于在记忆的角落中找到了那篇小说的痕迹。
人生须臾,究竟什么最重要呢?金钱?权力?都不是,人生最贵重的是一生的经历。每个人的经历都是独一无二的,无论他多么卑微,总能给其他人带来启迪。如果能在逝世前将记忆提取出来供后人敬仰学习,势必可让后来人少走许多弯路,更让逝者永远活在后辈的心中。问题是,记忆提取技术是一把双刃剑,会把人类彻底引入歧途。那些最先掌握记忆提取技术的人禁不住**,会提取其他人的记忆,他们由此心智大开,将彻底统治人类,极端情况下,他们互相提取,人类终将集中在一个记忆体之下。陆无武失望地摇摇头,危言耸听吧。阅读这些无根无据的疯话简直就是浪费时光,他拨开一团云雾,记忆的另一端,美女作家正在浴室照镜子,欣赏着自己性感迷人的胴体。
看着陆无武如醉如痴的表情,谢必安心头窃笑,尘世俗人,流水账一样的生活,有什么值得品味的呢。他冷笑着打开一包药洒在水杯中,将水杯放在雇主触手可及的地方,尽情享受完别人的一生后,巨量的消耗会让享受者干渴之极,这包药物也许能让他们补充一些体能吧。
真美,陆无武在脑海中擦着鼻血。“世界终将被一人统治。”一个声音顽强地穿透雾幛,把浴室幻象击成了粉末,看来美女时刻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杞人忧天的幻想再度潮水般涌过来,直到把他吞没,“底层人只能控制自己的手脚,高高在上的人会想方设法地控制别人的手脚。当别人的手脚被自己控制后,他们是否可算作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进一步来说,一个井然有序的帝国,其实所有行为全部是皇帝一人的意志,帝国可否算他身体的一部分?人类总想控制更多,电脑机械就是控制力量的延伸。那么,控制所有智慧或者更大范围乃至整个宇宙,是否本来就是智慧存在的意义呢?是否这就是宇宙本身的意志?”世界终将被一人统治?一道闪电在陆无武脑海中陡然划过,此刻,我正在吸食别人的记忆,未来呢?是否也会被别人吸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忽然发现,一直隐隐胀痛的胸腔舒畅了许多。
他的心脏跳动得越发剧烈,口内干渴之极,撑开朦胧的双眼,透过眼皮缝隙找到吸管,一大口味如甘泉的饮料霎时浸遍全身。
三个小时后,谢必安来到陆无武身边,只见他仰卧在躺椅上,已然昏睡不起。谢必安抽出那根令人胆寒的探针,手腕轻轻一抖,探针从鼻孔直插进去了,发出啵的一声轻响,空气中似乎渗出一丝烧焦的味道。这是谢必安花费时间最长的一次收割,毕竟,这个大脑中保存着数十人的记忆。
常恨随把玩着谢必安呈上的深绿色果实,脸上露出少有的笑意,“恭喜,你终于找对了路。”
“收割雇主不在惩罚之列吧?”谢必安惶恐的问道,老师是一个永远都猜不透的人,他的言语和行为或许正好相反,记忆中,很多当初看来美好的事情到最后却发展成了悲剧。
“收割雇主?哦,雇主如草木,他们的命运全看自己的造化,与收割者何干?而行规,必须如磐石一般存在。”
他把果实小心地放到木制托盘里,抬眼审视爱徒,“眼前只有你我,说话不可有丝毫隐藏。老实说,你曾有吸食它的冲动吗?”老师用手指轻叩着托盘,发出“笃笃”的木鱼声,房间里香烟环绕,竟勾勒出高僧论法般的高远意境。
“我……”谢必安咽了一口唾液,“行规要求我不能这样做,它是毒品,会消磨收割者的意志。制毒之人不吸毒。”
“每个人都有欲望,之所以制定这样的行规,只为防止收割者迷失方向。我确定,你也有吸食的欲望。”
沉默,谢必安没敢回答。
老师笑了,笑得高深莫测,“你已然超越平庸,不再是普通的收割者了,这条禁制对你不再起任何作用。眼前这枚果实,就作为你新的开端吧,或许多年以后,你会对年轻的人说同样的话。”
难道老师是想传我衣钵吗?谢必安怦然心动,他半信半疑地端坐在特制的木椅上,犹豫着接过老师递来的果实,这枚果实,真的蕴藏着数十人的生命痕迹吗?
老师熟练地按下开关,垂直的椅背缓缓放平了;老师从精致的木盒中取出探针,探针发出诱人的光彩;老师伸过干燥、修长的手指,帮他调整姿态方便他吸食——探针穿透脑颅骨,哦,冰冰凉凉的,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疼痛。一个厚重的蛋形空间从大脑深处显现出来,里面有很多陌生人的脸,他将注意力集中到某一张脸上,意识就穿过那张脸,后面又有更多的脸在看自己。受他的意识牵动,无数的脸疯狂地飞舞起来,蛋形空间变成了无数面镜子堆成的迷宫,谢必安顿感胃内翻江倒海、身外天旋地转。他稳稳心神,决定从众多张脸中找到最熟悉的一个,陆无武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他用意识把原雇主的脸作为参照物,空间才按照设定重新构架静止下来。他把意识探入陆无武的记忆体,亲眼目睹了他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次算计,他曾为了公司的绝对话语权发起硝烟弥漫的股权大战,也曾为了自家别墅和别人相互勾结巧取豪夺占用村民的土地,卑鄙龌龊的人生。谢必安不屑再看,小心翼翼地顺着记忆链接找到了美女作家,她的记忆中尽是些细腻悠长的分析。谢必安也不关心宇宙的命运,非洲小男孩呢,他翻遍整个记忆库,也没找到哈格的记忆。
哈格的记忆怎么会不在这里?转念之间,谢必安看到陆无武之子在吸食小男孩的画面。原来,那位公子哥想去非洲狩猎,为了在同伴间炫耀,他要学到非洲草原的生存技巧。载有哈格影像的纪录片畅销全球,他选择了可怜的小哈格。原来,吸食不仅是享受,更多的则是获取,每个人都是一本书,所有体验、所有知识都能被吸食者占有。如果吸食者生性本恶,经过成年累月的去善存恶之后,吸食者的手段岂不是越来越老辣?世界被野心家统治也是必然之事。也许,这件事正在进行?
他猛然睁开眼睛,看到了眼前的水杯,嗓子里干涩异常,他抓起杯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这与我何干?
眼见爱徒将果实全部吸收了,常恨随将探针一扭,探针后段的**泡缓缓鼓起来。谢必安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但终究不是自己的一部分,为谨慎起见,还是亲自制作果实比较安全。
陆无武吸食美女作家,谢必安吸食陆无武,然后自己亲自收割谢必安,无懈可击的食物链。起初,和陆无武一样,常恨随只是好奇,想从作家的思维里得到一些启迪。来到作家居住的公寓,他发现谢必安正在收割的时候,他突然灵光乍现,想到了这个完美的食物链计划,美女是他的目标,陆无武本来就是他栽培的一株“庄稼”,谢必安呢?自己从来没有吸食过收割者,趁此良机,何不一试?反正世间个体早晚都会被自己所食用,今天何不一箭三雕呢?
常恨随心满意足地欣赏起了墨绿色的果实,从爱徒鼻孔中抽出探针,把爱徒僵硬的身体从椅子上推下去,将探针放入高温设备下消毒,迫不及待地仰卧到木椅中,举起探针准确地插入自己的鼻孔,他的全部动作一气呵成。
和别人不同的是,常恨随在吸食过程中从不需要别人的协助,他必须保持清醒。众多记忆滚滚而来,轻车熟路地找到美女作家的记忆后,他松了一口气,美女作家有轻度的抑郁症,所有观点只是出于毫无根据的遐想;在她的遐想中,众多记忆混杂在一起后,还会发生突变,变成自主的意识。笑话,所谓记忆,只是人类刻在大脑上的痕迹,所谓收割,就像碑文拓片,只不过拷贝时会对原件会造成损害而已。也好,这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她真的构建出无法辩驳的论证体系,那才是悲剧呢。
常恨随惬意地游**于纷乱的记忆中,不远处是一个界限清晰、棱角分明的记忆体,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原来是谢必安的。难以想象,这种没有思想的人竟然有如此坚定的记忆,他好奇心大发,一头撞进记忆体。哦,收割前的每个感想都那么真实,哈哈,正如自己所料,每次收割的时候,他都有想亲自吸食的冲动,难得的是,他坚定的毅力竟然将这种冲动扼杀于萌芽状态,将之转变成一种收割的快感。记忆体不会说谎,谢必安对自己的恭敬是发自内心的,从未有过非分之想。这种人是天生的杀手,万里挑一,唉,他有些惋惜,早知这样,真不该这么早就收割他。
常恨随想顺着原路返回,抬头望去,竟然看不到来路。他心里一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他匆匆赶到记忆体边缘,外面灰蒙蒙的一片,哪里还有什么路?虚空中,他拨开一团又一团迷雾、穿过一条又一条记忆链接,就是找不到意识的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发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记忆体。在这个记忆体中,青年人正在屋中来回踱步:记忆的本质是什么?目前流行的类似电脑学说绝对是错误的,我认为记忆的本质是突触可塑性,我要进行反向脑工程研究。年轻人目光坚定地抬起头,哦,那是年轻时的自己,我怎么跑到自己的记忆里来了?
一段残片漂浮过来,是谢必安进行魔鬼训练时的记忆,他双手被反绑着沉到水底,任务是用牙齿戴上放在水底的面罩,成功者生,失败者死。深水中令人绝望的窒息感传过来了,常恨随忍不住大口喘着气,这种感觉,分明是自己亲身经历的,怎么会在谢必安的记忆里?
柔风吹拂着窗外的柳叶,屋内宽大木椅上的男人突然跳起来,他拔掉鼻孔中的探针,径直来到镜子前。镜子中立马出现了常恨随的影像,只是目光越发深邃,他抚摸着自己的脸,大脑急速运转,我是谁?谢必安、陆无武、常恨随?每个人的记忆都是自己的。几个小时前,一个男人收割了另一个男人,然后被第三个男人收割,每一次事件,都是自己的亲身经历,那么,现在我的记忆中究竟谁是主导呢?他闭目冥想,悲哀地发现,所有的记忆都是平行存在的,都完全属于自己。一丝细弱的声音从脑海中飘过,所有个体都是人类的一部分,如果把人类看成是一个整体,你就不会烦恼啦,你是世界。
他猛地一拍头,茅塞顿开。我是世界,一切都属于我。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他们的知识、他们的经历,都是我的一部分,都应该为我所有。曾经的收割方法腐朽不堪,不可一世的收割者也可以消失了,他有更先进的方法收割人类记忆。他要升级探针,把探针智能化,然后将探针当作木马植入到所有医疗设备中去,当探针发现病人奄奄一息时将会自动释放麻醉剂、自动收集记忆,在病人临终前收走他最珍贵的东西。
宇宙是一块意识破碎的拼图,我要将拼图恢复原状。我究竟是谁?我能收走每个人的记忆,我是勾魂使者。一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升腾而起——无常!
是的,我就是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