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骗我吧?天啊,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样好的事情呢?”哈格边走边嘟哝,将信将疑地被拉入了酒店。
谢必安把他摁在座位里,给他满满倒了一杯白酒,“先尝尝中国的白酒。”
哈格拿过酒杯,想也不想就喝了一大口,呛得他大声咳嗽起来,满脸都是泪水。谢必安大笑,似乎又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在这个色彩斑斓的开普敦之夜里,他第一次敞开胸怀,极尽自己所能,给男孩讲有关中国白酒的故事、中国白酒的喝法,甚至教他中国的礼仪。
喝下满满一杯酒后,哈格的脸涨得紫红,他大着舌头说,“老板,中国人都很奇怪,您却是中国人里最奇怪的。本来我以为您在做非法勾当,可是您却不想保密,还拉我到这么气派的地方吃饭,您对我真好。说了那么多,您能给我讲讲你自己的故事吗?”
谢必安摇摇头,表情僵硬地又倒了一杯给他,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将酒喝下去。哈格的舌头越发不听使唤了,到后来甚至听不懂他口中的言语,只知道他在不住地夸赞自己。
终于,哈格软绵绵地趴在餐桌上,谢必安让服务员帮忙把男孩儿架出酒店,招来出租车运到城市偏僻的角落。当冰冷的探针刺入孩子大脑的时候,他没有丝毫怜悯,一种无法形容的愉悦感袭遍全身。每到这个时刻,总有一个声音在谢必安耳边响起,收割的究竟意义何在?为了钱?钱已经变成了数字;为了使命?没有谁生来就为杀人;为了报恩?老师把自己带入行纯粹是一己之私。最后还剩一个选项,快感!他无法否认,自己的坚持只为享受美妙绝伦的快感,这种感觉,似乎潜伏在体内的每个细胞,被老师唤醒后,他已经无法抵御这种**了。问题是,他在皮鞭下进行残酷至极的训练、在炼狱中承受无数痛入心髓的折磨,只为了获得这种感觉吗?
雇主的需求越来越不可思议,哈格这样的人遍地都是,何苦付重金让他远涉重洋?卧室中的美女,只是“花瓶”一个,她的经历又有何出奇之处?当然,这与他无关,他需要做的就是收割,完美地收割。世上的智慧,皆可收割……
墙壁上钟表的指针一分一秒地向前行进,当时针指到十二的时候,“庄稼”纤细的身影终于与床合二为一,卧室的灯光也随之暗淡下来。
凝神细听,卧室内的呼吸悠长绵延,“庄稼”已然进入梦乡。谢必安看时机已到,轻轻打开了窗户,纵身跳进阳台,屋内地形早已了如指掌,几个转弯后就悄无声息地来到床边。收割者目力超常,黑暗中也能看清物体的大致轮廓,眼前,“庄稼”极富韵致的脸庞镶嵌在朦胧的夜色中,她秀美绝伦,比照片中的还要漂亮,可美貌又有何用?最终仍是一抔黄土。
谢必安从身后取出专用气雾剂,将能致人深度昏迷的麻醉药轻轻喷洒到她的脸上,他试探着碰碰“庄稼”的脸庞,细腻滑嫩,多么美好的生命啊。探针取出之时,就是如花容颜丧命之日,为满足雇主吸食之欢,真的有必要取她的性命吗?他的手摩挲着**人的秀发,指尖不由自主地颤抖。世上的智慧,皆可收割……
谢必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腰间抽出坚韧而细长、闪着银光的探针,用手轻扶着美女额头,对准鼻孔,将探针慢慢送进去——探针越插越深,直插入脑。那种无法形容的愉悦感再度袭来,刚才的困惑一下子被抛入天际,什么容貌?什么人生?啊,人间极乐莫过于此。
**人毫无知觉。从技术角度说,收割时“庄稼”必须完全没有意识。如果他们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即将终结,大脑就会下达指令销毁全部记忆,此时就算强行采集,收集到的记忆也是残缺不全的,不能构成封闭的环,自然也就无法让吸食者享用了。
探针尾部是一个装满悬浊液的球形凸起,里面储存着探针彼端传过来的数据。开始时球状物闪烁出微微红光,收割者要盯着红光的闪烁频率依靠敏锐的感觉调整探针的角度和深度,这并不是一个轻松活儿,需要天分和磨练才能恰到好处。谢必安轻捻着探针,三分钟后,眼见球状物闪出轻柔的绿光,**泡也越来越鼓,他才将探针慢慢抽回。他轻轻摇着探针,让取出的数据均匀附着在悬浊液里。不一会儿球状物又变回了红色,他再次将探针插入“庄稼”的鼻孔,继续捻动。
当球状物无论如何摇动都发出绿光的时候,“庄稼”的所有记忆就完全存储在悬浊液里了。他拭净探针,又擦掉作家鼻孔中渗出的几丝脑脊液,脑脊液不会流的太多,探针只要刺破肌肤,就会自动渗出凝血因子。
眼前的女子依然静卧,高耸的鼻梁标示出她无与伦比的气质,可是,她再也不会醒来了,变成了真正的睡美人。谢必安向她深鞠一躬,利索地清理着现场,抹去收割者存在的痕迹,他的职业不能见光,只能存在于都市传说中。
明天,女作家身患中枢性睡眠呼吸暂停症,于睡梦中去世的新闻会传遍大街小巷。是的,如假包换的中枢性睡眠呼吸暂停症,探针在脑突触中收集记忆的时候,大脑中枢受到刺激会发出错误信号,命令呼吸中枢停止工作——该过程不可避免,探针在突触中搜寻记忆是粒子级别的,每个神经细胞都会受到致命的伤害。
收割如预想的顺利,“庄稼”已被提炼成果实。谢必安退到窗口,抬腿跨向阳台,该向下一株“庄稼”打招呼问候了。
一丝异样的感觉爬满全身,似乎有什么不对!他警觉地环顾四周。
阳台窗户被关上了!无论身处何地他从来都留有退路,不可能自己关上门窗。
屋内有人!他嗅到了第三个人的气息。
谢必安倒退几步,卧室内死一般沉寂。很难想象,在如此逼仄的公寓卧室中,有人竟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关上窗户,隐藏到屋内。他屏气凝神四下张望,终于发现落地窗帘边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和窗帘一起微微摆动!顶级的伪装术,除了收割者,没有人能做得如此惟妙惟肖。
他临危不乱,可以断定,此人并不想突施暗算,否则自己早就命丧当场了。
那人从窗帘阴影中踱步出来,哦,多么熟悉的身影啊,这个身影,曾带给他希望和光明,也曾让他从心底发出过绝望的呼号。
对面的人时常恨随,那个领他入门的“陌生人”。他还是那样精神抖擞,二十年的光阴似乎只是从他身边流过,不能改变他分毫。谢必安对老师一向尊敬有加,赶忙上前问候。毕竟是他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给了他更宽广的视角;没有老师,他不是在街头斗殴中丧命,就是仍蜷缩在古旧的街头,茫然看着这个和他没有任何关联的世界。现在,他已看透了人间的繁华。
老师没有理睬他的问候,只是幽幽说道:“恭喜你,又一次满载而归。”语气平淡如水,没有丝毫波澜。
谢必安心头一紧,空气中似乎充满了贪婪,“谢谢老师,一切都归功于您。深夜偶遇,不知老师有何指教?”
“明知故问。”老师不屑的回答。
谢必安下意识地拢紧身后的果实,“这个?老师根据您定的行规,作为您最忠实的学生,我不知如何是好。”
老师干笑两声,“我的确为这枚果实而来,不过既然你赶了先,它自然属于陆无武。放心,我不会让你陷入两难的。”说罢身体向后一撤,让出一条道路来。
谢必安长吐舒一口气,“多谢老师包容。为您做事,是我终生的荣幸。”
“有这句话足矣。”老师摆摆手,意味深长地告别道,“你去吧,记得走时别关上所有的窗子,给我也留一条路。”
谢必安一震,刚迈出的左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学徒时在长满铁钉的木棒下铭刻肺腑的行规逐条入脑:果实所有权是雇主,收割者不得擅自将果实转给他人;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学生不能违背老师的要求;收割者不得吸食果实,除非他身为导师;违规者必遭天谴。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老师的话足以将他置之死地!
呆立片刻后,他解开固定夹扣,将果实恭敬地举过头顶,“我的雇主是您推荐的,现在却又不得不背叛他,学生有苦衷还请原谅,请老师不要处以极刑。”
老师没有伸手去接,叹气说道:“此乃死路,万劫不复,不能这样走。你走吧,别让我也陷入两难。谢必安,你记住,总会有办法让你摆脱两难境地的。”
谢必安心中更加疑惑,猜不透老师的真实用意,他斗胆抬眼一看,两道饿狼般的目光袭来,吓得他马上又低下头,只得连声答应,“是,老师说的是。”说完他打开窗头也不回地翻过阳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老师,真的放过自己了吗?不,不可能,天下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静谧的别墅里,商界巨贾陆无武正无所事事地仰望着晴空。近来他对天空忽然产生了兴趣,湛蓝的天空无边无际,可谁又能想到,在安静祥和的湛蓝背后,竟是宇宙深空那无穷无尽让人窒息的黑暗呢?灯红酒绿、美女相拥的生活何尝不是如此,这些令人目眩神迷的享受背后,也是无尽的空虚。人生百年,无非是尽可能多的享受生活,不给自己留下遗憾而已。直到成为吸食者,他才发觉前半生过得毫无意义,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不仅仅是美女香车、名山大川,他还要各种各样的体验,只要世间存在过的感觉,甜蜜、疼痛、功成名就、穷困潦倒……都是对生命的一种诠释,他都想逐个来过。
科技已经近乎魔法,能直接在人脑中提炼出记忆来。脑海里回放着那些被吸食掉的深浅不一的绿色果实,各种各样的人生在他的意识深处回旋。那些人每天的经历、每个小时的感觉都和亲身经历的没什么两样,他们拥有的一切都变成了自己伸手可及的记忆。须臾之间体验一个完整的人生,是多么美妙的感觉!他甚至怀疑,每颗果实本来就是自己的一个轮回。
这些果实,不但让人畅享红尘,还能占有那些“庄稼”一生所有的知识和经验阅历,让吸食者不知不觉间能力大增。陆无武越来越喜欢在商界冲杀的感觉了,现在的他战无不胜,按现在的进度吸食下去,说不定,世界首富的桂冠早晚都会收入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