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张老师背着双手,站在倒计时的黑板下,等待着哪个迟到的倒霉鬼撞到他的枪口上。
目标客户都已经进学校了,学校门口卖八宝粥的老头收好摊子,蹬着三轮车回家,车上冒着腾腾的蒸汽。路边的树林里,已经有知了开始歌颂夏天。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摸底考试,陈志又拿了第一。按照惯例应该是他代表全体高三学生在誓师大会上进行宣誓演讲,可张老师宣布的时候,这个代表却成了谢尔友。
陈志倒是不在乎,他不喜欢抛头露面,演讲什么的,更是嫌麻烦。可赵蕾蕾却给气的够呛,刚下课,她就跑到陈志那里,“你别生气啊,等会儿我请你喝汽水。”
“啊?我没生气啊。”陈志他爹跟木头打了一辈子交道,所以性格上他可能随木头。
赵蕾蕾打了陈志一拳,“你少废话,放学了在小卖部等我。”
有的同学听到了,开始起哄。赵蕾蕾嘿嘿一笑,猫一样的大眼睛闪了闪,欢快地跳回自己座位了。樊俊凑过去,“喝什么汽水啊,也带我一个呗。”
同学们起哄的声音更大了,他们期待着后续的发展,好给苍白无聊的高中生活留下一丝甜美的色彩。
赵蕾蕾哼了一声,一脚踹在樊俊的腰眼。樊俊做作地翻滚出去,好像卡通片里的汤姆猫。
同学疯狂了,开始拍桌子,吹口哨,声音盖过了上课铃声。
英语老师进来的时候,樊俊还在地上趴着,喧闹静下来,就像是海滩上的退潮,将同学们的声音和舌头都带走了。他抬起头,脸上带着贱兮兮的笑,老师一个黑板擦砸在他鼻梁上。
“樊俊,你又在这搞什么鬼,别打扰别人学习,滚出去!”
“我不出去,”樊俊捂着鼻子说,声音像是在作怪,“我要好好学习英语,将来打美国的时候用得上。”
教室里爆发出报复式的哄堂大笑,经久不息,最后以八个耳光和六个同学罚站落幕。被罚的同学在讲台下分列两旁,站得庄严肃穆,就像是烈士陵园迎宾道两旁的松柏。英语老师站在墓碑的位置,“下面我给你们讲几个重点。”
樊俊淌着鼻血站在讲台下面,可那个时候除了他自己,已经没人觉得好笑了。陈志有些同情地看了看樊俊,吐了吐舌头,开始听课。
高考那天如期到来,这个决定考生一生的日子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天气不冷不热,不晴不阴,不早不晚。
陈志吃了妈妈做好的一根油条两个煮鸡蛋,还必须先吃油条,吃完才能吃鸡蛋。顺序不能乱,爸爸妈妈就坐在桌子对面,直勾勾看着,仿佛这顿早餐比这几年的苦读还要重要。陈志吃完,舔舔嘴唇,决定不提醒父母现在的考试满分是150分。
他拒绝了父亲提出的要送他去考场的要求,“你们去了我紧张,考不好怪你怪我?”
父亲果然不再坚持,甚至连话都不敢多说。老两口在门口目送陈志骑着自行车离开,老陈伸了个懒腰,决定今天不去干活,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也不点,就那么坐在屋里,时而发愣,时而发笑,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陈志妈则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像是跑了针的唱机,重复地干着某项事业,比如擦桌子。正干着,突然跑到窗前眺望。望够了回来看看表,才过了10分钟,于是她丢下刚才干到一半的活,又开始另一项工作。到最后房子只有一角是干净的,其他地方乱七八糟,菜没有买,午饭更是没有准备。
陈志一路慢骑,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走的是去旗东一中的路,而考场是在四中,另一个方向。他急忙掉头赶路,好在旗东这座城市本身不大,这个错误还不算致命。他赶到考场,门口已经聚集起了无数考生家长,相比以往,这些家长体现了高素质、高组织性和纪律性。数百人黑压压的一片,竟然没有什么声音,有人在最前排,专门负责下达指令。
“来人了,来人了,那边让开点让孩子过去。”一个人悄声说,在他周围的人听到了,转身以不超过45分贝的声音向周围传递。从稍远的地方看过去,几乎能从头顶的转动意识到声音传播的真谛,有趣的物理学现象。
陈志穿过人群,一个陌生但看上去很亲切的大叔从他手中接过自行车,放在校门口旁边的一排自行车之中。
陈志愣了一下,想起来那人没有锁车,也没把钥匙还给自己。他刚要问,身旁一个阿姨说,“你放心吧,我们就是在这里义务帮你们看车子的,快去考试吧,祝你考个好成绩。”
“哦,那个,谢谢。”看看这个阿姨和大叔,不知道考完试还记不记得他们的脸。
“哇!惨了!惨了!操他妈的。”突然有人破口大骂,陈志看过去,一个考生站在校门口,把书包底朝天拎着,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他发疯般的在书包里和地上搜寻,无果。那学生把书包一扔,仰面躺在地上,开始号啕大哭,白色的校服沾满尘土。
几个家长围过去,试图让那孩子冷静下来,可那学生气性还真大,三四个人都按不住。最后一个矮胖的大妈凑过去,至少有150多斤,骑在那学生身上,照脸上就是一巴掌。
考生愣住了,捂着脸,刚挨完巴掌脸和脑子是木的,要稍等几秒才能反应过来。
“你打我干什么?你是谁?”那考生又要哭闹。
“你先别哭,你告诉我,是不是忘带准考证了?别哭,再哭我还抽你。”大妈问。
“嗯。”考生点点头。
“你家在哪?”
“幸福小区。”学生立刻说。
声音传开,人群中立刻就有人响应,一只手举起来,“我住那边,我路熟。”
“我的车停在最外面,开我的车去。”
大妈把考生扶起来,有人已经收拾好地上的书包和文具,递过来。考生被推搡着没入人群,然后从另一端出来,两个中年男子夹着他向远处停车场跑去。
高效,精准,默契,这些家长在与自己孩子的长期斗争中训练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应变能力和统筹水平堪比海豹突击队。
“快进去吧,离开考还有27分钟,进去调节一下心情,上个厕所,祝你好运。”有人提醒陈志,他不再有疑问,大步走进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