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一切。只见新生的小猫东张张、西望望,好奇地奔向梧桐树下,在死掉的老猫身上嗅了嗅,然后掉转身子,撒腿朝远处跑去。我轻声呼唤它:“雪花,雪花!”可是它并没有朝我跑过来。
拼砌箱解释:
“这─只─猫─仍─然─停─留─在─九─年─前─的─那─个─状─态─下─当─时─您─才─把─它─买─回─家─没─几─天─你─和─它─还─没─有─建─立─某─种─程─序─联─系”
“雪花!”我似乎期望奇迹出现,又呼唤了一声。但是无济于事,它根本不理我,反而敏捷地跑开了,越跑越远,似乎跑到院子的另一个角落躲了起来。
我静静地坐着,感到很失落。
我终于明白过来,它不是那个陪伴我九年的“雪花”了。真正的“雪花”在这里──我低下头,凝视着梧桐树下的死猫。它僵卧在草丛中,一动不动,叫人心肠酸楚。
这只才是我的猫。这只死掉的猫……
此刻,那活蹦乱跳生机盎然的小猫,只是这只猫以前某个时刻的副本。是由另一堆截然不同的物质构成的另一只猫。
我们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今天的猫已不是昨天的猫了,一切发生过的事都将不再重复。尽管数万年前这里有猫,数万年后这里也有猫,但是,它们都不是同一只猫。生命只有一次,在整个浩瀚的时空中,任何的一只猫,都不是任何的另一只猫。
我想到这里,不禁怅惘地叹了口气,喃喃道:“唉!我也是要死的呀!总有一天,我将无知无觉地睡去,再也不能醒来。”
拼砌箱立刻安慰我:
“没─关─系─主─人─在─您─十─九─岁─二─十─三─岁─三─十─一─岁─和─四─十─七─岁─的─时─候─都─有─类─似─的─人─体─数─据─备─份─当─您─的─机─体─不─能─运─转─时─您─仍─然─可─以─通─过─原─子─拼─接─而─重─新─产─生”
“哦,重生吗?”我重复说,旋即苦笑起来,“不,那没用。世界上只有一个‘我’,不会有第二个。我对我自己而言是唯一的。当这个‘我’消失了,就再也没有‘我’了。你用另一堆物质组成的人只是一个酷似我的躯壳。不错,他将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我’,但那永远也不是此时此地的这个‘我’了。”
──“我”是什么?为何常驻在这人形囚牢里?
我看见那只小猫又从远处跑了过来,心里隐隐刺痛,眼眶又被泪水打湿了。
──那天真无邪的小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活着是为什么?
小猫上窜下跳,扑赶着草丛中的蝴蝶和蚂蚱,无忧无虑地在草地上打滚,玩耍。
而它越是快乐,便越是令我感到凄冷和落寞。
──可怜的小家伙,从来都不曾想过自己不久将会死去。
尽管它此刻还好好地活着,我却仿佛已看见了若干年后它的死。
所有的猫都会被时间带走。所有的人……
这时候,拼砌箱缓慢地朝死猫那儿移过去,同时箱体前端伸出一根长长的机械抓臂,打算把这堆“生物废料”回收并分解掉。因为死去的猫就已经不再是猫了。在拼砌箱眼里,那儿只是一堆有待循环利用的物质。
你瞧,制造一只猫就是如此简单。一千克氧、三百克碳、二百克氢、四十克氮、三十克钙、两克磷,还有少量的硫、钾、钠、氯、镁等等元素,猫就可以连记忆一起造出来。
真残忍啊,陪伴我九年的雪花就要永远消失了。我多希望它能永远活着。至少能活得比我长,这样我就不用亲眼看见它的死了。我记得,它曾经跳上我的腿,在我怀抱里睡觉;也曾跃上床,打翻鱼缸,咬坏窗帘;曾对着邻居家的狗龇牙咧嘴;曾在房顶上神出鬼没;有一次甚至抓破我的手,在我手背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可现在,在这另一个不属于它的时间里,它停止了呼吸,彻底退出了我们共同生活的世界。它那点微弱的、浑浑噩噩的意识永远堕入虚无之中。这简直让人难以接受。很快,另一只猫便会替代它在这儿所充当的角色,填补一个老人心中的孤独与失落。
我不知道,这无常世界里,有多少只孤苦伶仃的猫儿正来来去去。它们偶然地降生,必然地死去,在生死之间游戏玩耍、跑跑跳跳。
它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这是一个静谧的黄昏。
我坐在夕阳下面,默默地流着泪。这一天就要消逝了。
凉冰冰的微风吹拂着大地,天色逐渐阴暗下来。在某家院子的草地中央,在一棵枯叶凋零的梧桐树下,那儿,有一个孤独的老人正在想念从前的一只猫。
箱盖打开又合上,老猫的尸体消失了。构成猫的每一粒原子又回到了储料室里,并在那里等待着去组合另一件新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