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渐,舞台音效变成一种如同时钟那般的声响,音节铿锵而毫无旋律可言,数个音节配合着他工程臂的运作循环着,就连旁白也随着那种节奏如沉闷的摆钟吟诵着:
谁来告诉我,明天的概念充电,唤醒,检索,计划
列表的任务,执行与再现复制的规律,定制的程序这难道不是明天?
何为时间?
两束,四束……虚拟光源陆续增加,他的前后左右接连不断地出现圆锥形的动态光,光束下是与他动作一致的工人,工人的神情、穿着、工程臂的姿态都完全一致,若不是因为长相与身材的细微区别,这些人就像是他的分身。
上班与下班,过程是时间提拉,按压,递进,回旋人类的罪罚,我们的勤勉世界的危机,生存的条件效率就是最高解
数字的解
一行一行,一列一列,工人们搭配着音效与一致的动作,以同样的节奏现身,就像复制粘贴了那样。如同车间的照明灯被陆续打开了,如同时针转了一圈,在484下机械运转声、121组同谐音节后,车间的场景完全呈现出来。观众们的头顶上,每两米就站着一位工人,工人被悬浮着的标语包围。车间化为了一个整体,横列纵列的装配平台组成了流水线,所有流水线组成了一张网,零件在网上面以同样的节奏推进着。他位于这张网的中心,站在一个格子里面。每个格子的内部空间、网的每一段线条都是一致的。
那为何思考,明知是机械当下的制度,机械的世界她说的只是诡辩
愚蠢的她崇拜这些
我便追随我所自愿
任务程序外的时间?
明天怎会是时间
我的明天,没有时间
……
他抬起了头,恍惚而不解地看着前方。他特意放慢了左手的操作,一瞬后又马上恢复回来。这是表演的一部分,为的就是打乱整个场景的节奏。在日常工作中出于任何情况的操作脱节都是可耻的,而现在的这个细微动作会构成“二号在思考”的表演。
……
明天……时间……电量……耗电失去了动力,我变成锈铁
噢不,那是不久后的时间!
他低下了头,转而专注地看着装配台。尽管他在努力地赶上节奏,但是他的操作逐渐出现了紊乱,不久便彻底地慢了下来,再也无法赶上车间整体的节奏了,乃至像燃尽了的油灯那般静止。
他疲倦地闭上了双眼,伏倒在装配台上,停止的工程臂把他软绵绵的身体顶着。输送过来的零件被他的身躯格挡,在他一旁堆成了一座小山。像是要配合着混乱,其他工人的工程臂下一个接一个地空了,可是工人们却依旧按着原有的节奏,对着空气重复着那些早就定制好的动作。
监工从车间的角落启动,那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巨型机器人。机器人用铁钳似的巨大机械臂把二号夹起,搬运尸体似的越过流水线组成的网,场景以他与监工为轴后退,当然,监工也是虚拟的,又一次关闭了机械结构而瘫痪的他只不过是被舞台的升降模块抬起了。
监工走到车间闸门处,把他丢在了车间外的雪地里。
场景羽化交替,仓库内景再显。
[一号:就在这下班前的十几分钟,你……
三号:那个丑恶的自走钳子把你怎么样了?
二号:等我连接上这里的电缆时,我接到了车间的开除通知。]
四号后退了一步,一点一点地抬起手臂,捂住了自己的嘴。
[四号:不……不,他们不能这样做,只是因为你没电……]
二号笑着摇了摇头。
[二号:他们可以,因为他们制定了这样的规则。而规则可以被打破,拜我所赐,我的车间已经跟不上整个工业区出货的节奏了。紧接着开除通知的是工业区管理层的驱逐警告……但是……告诉我,她所说的“明天”在这里面吗?]
他指指不远处“八音盒”的虚拟模型。接下来就是这个盒子的表演了。“八音盒”也是这个故事的重要角色。
四号点了点头,用手势指示了几下。“八音盒”的指示灯首先开启,随即散射出缤纷的光芒。光线交叠转化,在虚拟场景里面生成虚拟场景,倘若下面的观众们看得出来,大概会惊叹吧?
扩展视野界面里面,他看到了一位与四号以前同属一个工种的女性微微地张开了嘴唇。
还是那片星空,那座城市,那条公路,只不过那几团喘息的火焰与城市的灯火熄灭了。
万籁俱寂,唯有道路的灯影映照着路面的血迹。
一号惊讶地转过了身,侧对着观众,俯视着躺在自己跟前的士兵。
那名士兵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装甲做出了响应,数声机械锁定声后,装甲内置的动力骨架辅助他站了起来。士兵蜷缩着,抓着自己的心口与喉咙,痛苦地咳嗽喘息着,似乎呼吸与心跳还离他很远。
一步,姿态锁定;重心稳定后,姿态解除;第二步,姿态锁定……
士兵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走到了离他最近的一名同伴身旁。同伴的装甲连同躯体已经散架,仅靠尚未断裂的皮肉与动力骨架保持着人的形状。从装甲的巨大裂缝中渗出的血已经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