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就好,真想表达谢意的话,就再买几壶酒来,渡边家出了大学生,我们要庆祝一下。”藤原说,似笑非笑的表情隐藏在胡子里,他的提议得到了其他人的响应。
渡边佑看向叔叔,想征求意见,叔叔拍着桌子说:“还不快去!”
精明的店家早就把酒准备好了,渡边佑也不懂这里的规矩,只是掏了钱,把整整六壶酒端来放在桌子上。
“好了,你们先回去吧,不用陪着我们了。”叔叔说。
婶婶顺从地拉着渡边佑往外走。到门口时,渡边佑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回头问藤原:“大叔,我们什么时候出海?”
“这就着急了,”藤原大笑起来,“四天,四天后出海。”
他们离开酒铺,走在村子里的石板路上。村子不大,彼此之间都很熟识,从城里来的大学生这个消息早已经传开了,现在这个大学生要和乡巴佬一样出海去,大概又能提供一段时间的谈资。
有些人停下来看渡边佑,婶子和他们打招呼,闲聊几句,然后继续往回走。
渡边佑很少说话,在这之前,他和婶婶只见过一次,就是在四年前。
据说当年父亲和叔叔闹了很大的矛盾,一气之下离开了海泽町,之后两家再也没有来往过。
四年前暑假,渡边佑考上大学,迎来了一个没有烦恼的假期。他瞒着父亲,独自进行自己的寻根之旅。他根据父亲母亲只言片语中找到的线索,一路找回海泽町。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除了父母之外的其他亲人。
叔叔婶婶都是老实巴交的渔民,平日里和大海打交道,粗壮且笨拙。对渡边佑的到来既不反感,也没有表现出十分激动的样子。他们客气地招待渡边佑吃饭,简单的米饭和鱼生,还有自家酿的酱油,用粗瓷碗端在桌上,三口人默默地扒饭,昏暗的船屋里只有筷子撞击碗边的声音。
那天晚饭后,叔叔对着墙壁抽烟,婶婶忙着收拾,渡边佑走出门,站在路边看着脚下的海水画出一道道白浪,几条小船随着波浪起伏不定,相互碰撞,海风带着潮湿腥咸的味道扑面而来,渡边佑突然有一种在城市里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家的感觉。
那时候的他单纯鲁莽,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完全掌控了渡边佑,他感觉这里就是宿命之地,大海就是他的一切。
当最后一缕阳光被深幽的大海吞没,婶婶出来寻找渡边佑。可是海岸边已经没有了人,他离开了。渡边佑回到之前被称作家的地方,态度坚定地告诉父亲,放弃已经选定的经济学,而改学海洋生物。
父亲勃然大怒,但渡边佑不在乎。
四年过去,渡边佑在大学和网络上对海的了解更多了,他对海泽町的感情也发生了变化。他深深地理解了父亲和叔叔之间的矛盾,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四年前,他在这里找到了家。
四年后,他要毁掉这里的一切。
叔叔很晚才回来,喝得醉醺醺的,看了一眼准备好的晚饭,摆了摆手就去睡了。
渡边佑和婶婶只好自己吃。晚饭过后,婶婶收拾碗筷,在客厅的榻榻米上给渡边佑铺好被褥。
渡边佑插不上手,他走出船屋,在门口享受傍晚的海风。婶婶不放心地跟出来,大概是怕他再像之前那样人间蒸发。
“您回去吧,我看看海。”渡边佑说。
“你不会……”婶婶怀疑地看着侄子。
“不会的,”渡边佑认真地说,“我保证。”
“好吧。”婶婶说,“外面风大,别待太晚。”
“是。”
看着婶婶回到屋子里,渡边佑向左右看看,确定没人。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不是他常用的那个,而是一个老款的诺基亚,实体按键,只有单色像素屏,不过电量很足,出海期间可以不用充电。
他在屏幕上打下几个字:“第一步已经完成。”然后按下发送键。
过了一会儿,他删掉那条短信,将手机关机,回到叔叔婶婶的船屋。
屋外,海面倒映着一轮明月,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