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能解释为什么。”李凯文最后说,“正如人类从来也无法精确地预测地震一样。我们能确定的就是,超级台风马上要来了。”
“那就让我们迎接这一切。”庄一鸣平静地说。
李凯文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四
大海咆哮了一天一夜,终于恢复了平静。
李凯文两眼瞪得通红,他已经整整30多个小时没合过眼了。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放眼朝周围望去,个个都顶着浓重的大黑眼圈。
庄一鸣也是这群“国宝”中的一只。
“平静只是暂时的,”庄一鸣说,“灾难还远远没有过去,更大的海啸还在后面。”几分钟前,他刚把庄岚送到甲板去等渡船,因为情况紧急,来不及好好道别,他就跑回了控制室。
“我计算过了,”李凯文扯着嘶哑的嗓子说,那声音像是用一把生锈的锯去磨一块铁皮,“如果我们把基站的功率提到最大,就可以制造一个与相对的反气旋。”
“你疯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更多的人则是沉默。
李凯文继续说:“从目前来看,我们确实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我们现在正处在下一次风暴路径的中心。干吧!加大功率!”他冲旁边的员工一挥手,“叫无关人员抓紧时间撤离!”
庄一鸣站在厅前的玻璃窗旁远望着等待渡船的人群,听到李凯文这话,连忙回头高声叫停:“我不同意这么干!咱们不处在风暴中心正面路过的位置上,而且‘玉露’刚经历过一场不小的风暴,主体部分有许多微小损伤,不能承受大功率荷载!”
“计算机检测没有问题。”李凯文瞪着双眼,“超声波探伤也都已经做过了,还是你亲手签的报告。”
“报告确实是我签了名的。但我很清楚‘玉露’并不是毫发无损。”庄一鸣说,“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全功率运转比较好。那些伤……我看得见!”
“你看得见?”李凯文故意重复着他的话,“就凭你一句话,就要用几百人的性命去打赌?你凭什么知道我们不在风暴中心!”
“拿人命打赌的人是你。”庄一鸣狠狠咬着牙,寻找着措辞,“平台的主体部分都在千米的水下,高压、腐蚀性环境都是不小的考验,加上这次风暴的冲击,很难确保可靠。超声波探伤的准确率,从来没有达到过100%!”
旁边的一个小技术忍不住插嘴说:“庄工,我们平时都对您挺尊重的。超声波探伤,您做得最好,鱼,您钓的最多。这我们都服您!可这是关键时期,您能不能先收起装神弄鬼的那一套,咱看看计算机给的是什么结论?……你知道私下里大家都管你叫什么?”
庄一鸣一时愣住了:“什么?”
小技术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庄象!”
庄一鸣这才反应过来,上次过生日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在自己门口摆了一只大盒子,上面用打印纸打着四个字“生日礼物”。他拆开层层包装一看,里面卧着一只木雕的小象。他一直没搞懂这木雕小象的含义。原来是这么回事,装相!
庄一鸣强忍着怒火:“今天我不想跟你们计较这些,可这事必须听我的!主机必须停下来。我……我没法解释,总之,不停机,可能会出大事故!”他已经开始感到从海面下面传出来一种不祥的声音,这声音跟基站平时发出的声音有些异样,影影绰绰,就像是魔鬼的呓语,在自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就靠……巫术?”李凯文终于找到了自己想找的词汇。周围的技术员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得了吧,庄工。”刚才那个小技术接着说,“我们信的是科学,不是你那一套。”他指着控制台前的大屏幕,上面正显示着各个节点的运行情况,整个视图里是一片绿灯。
绿灯,都是绿灯。庄一鸣想起了若干年前,那手术室门口上方一亮一灭的小灯。
他的眼前突然开始变得模糊。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庄一鸣一把抓住李凯文的衣领,声嘶力竭地吼道,“停机!快停机啊!”
窗外突然传来闷雷般的“嘭”的一声,原本缓和的海面突然蹿出一道十几米高的白色水柱。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响,控制大厅外面的甲板顿时四分五裂,裂缝中蹿出了数条火舌。
所有人都惊呆了。
庄一鸣大吼一声“庄岚”就要往外冲,还没等他迈出两步,更大的振动迸发出来,似乎整个平台都被狠狠地摇动了,主控制室的墙壁随即裂开几条大缝,厚厚的强化玻璃门也瞬间挂上了细密的蜘蛛网。等屋里的人回过神来,外面的火焰已经吞没了还站在甲板上等待渡船的人群!庄一鸣歇斯底里地叫着,还想往外冲,旁边的几个技术人员先是一愣,醒悟过来后直扑过来死死把他按在了地上。
“不要命了?!那是闪燃!(7)”
门外是几千度的高温,如果这时候把控制大厅的大门打开,那么屋里的人也会随之汽化。庄一鸣流着泪挣扎,想要爬起来,可是做不到。他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一门之隔的外面,庄岚刚刚站着的地方,被火焰烧成灰烬。
五
灾难还没有结束。
火苗正一寸寸往控制室的方向逼近,“玉露”基站的自动火警系统却迟迟没有启动。眼看火势就要蔓延过来,小技术一跃而起奔到大厅门口,用力拉下镶嵌在墙内的消防闸,顿时一股浓浓的干粉气团笼罩了破烂不堪的甲板。
“主机已经被迫停机,受损情况不明!自动火警系统失灵,基站主体部分还有许多起火点!”
小技术扛着一个便携式灭火器冲向了通往基站内部的紧急通道,却在黑幽幽的廊口停下了脚步,对着已经断电的走廊一阵发蒙。所有人都清楚现在只能人工灭火,可基站大部分在海下,现在又发生了破损,没人知道下面是什么样的情况,更没人知道起火点究竟在哪里。
李凯文拳头攥得紧紧的,一拳砸在了控制台上,两眼好像要瞪出两团火:“都是(上尸下从)蛋!”突然,他夺过小技术手里的灭火器,直接冲下了廊梯。有几个人跟着他冲了下去。李凯文愤怒的嘶喊伴着咒骂从下面传来,渐行渐远。然后,消失了。
没有人敢再下梯。小技术松松垮垮地瘫倒在地,嘴里呜咽着说:“完了……‘玉露’就这么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