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听脚步声,庄一鸣知道来人此刻就站在门外。他甚至能猜测他的年龄,从他喘息的节奏判断他有一个异常强健的肺,他应该已经戒了烟,但早年遗留下的焦油和烟碱的影响并未完全消退,还有有力的心脏搏动。他对饮酒应该是控制的,适度的酒精和运动让他的主动脉干干净净。但是,他的一条腿略有一点跛,也许是膝盖有一些劳损。他走路的步点很规律,所以应该是个军人,生活习惯还算健康,身体比这里的大部分人都要好。
“让他走吧,我不感兴趣。”
一个中气十足的洪亮声音响起了:“庄一鸣先生,我是特意横跨半个中国来见您的。您真的不想跟我稍微谈谈?就几分钟?”
“我不想跟有军方背景的人打交道。何况不管是谁来,我也不想再回‘玉露’,或是任何一个海上平台去了。”
“因为……”庄一鸣略一停顿,许多往事都浮现在了眼前,记忆的巨大洪流从心底一下子涌了出来,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充满无限神往地说:“因为海是世界上最博大的。”
门外传来了爽朗的笑声。
“庄一鸣先生,海并不是世界上最博大的。”
“哦?”庄一鸣忽然有了想打开门去看一看来人的冲动。
“世界上最博大的,是天空。”
八
世界上最博大的是天空。
直到自己亲身接触了“问天”工程,庄一鸣才明白了这话的意义。同时他也明白了,认为海是最博大的这种想法,是多么的渺小。
地球表面,有逾七成部分,超过5。1亿平方公里的面积被海水包围。如果一个人试图一步一步地用双脚丈量这片大洋,那么终其一生也难踏遍整个大海的每个角落。更何况海的博大不仅仅在于它的面积,还有那能将珠穆朗玛峰都轻松纳入怀中的深厚气度。
然而,天空?
跟热烈燃烧着的太阳相比,地球简直渺小得不值一提。而像太阳这么大的恒星,在整个银河系里,有近2000亿个。每一颗恒星都像我们的太阳一样热烈、一样明亮,甚至还要明亮得多。太阳在这数不清的星星组成的海洋里,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一束光想要横渡这片浩瀚的大洋,都需要150万年。
而银河还远远不是宇宙的全部。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听不到那些来自宇宙的声音吗?”高卓眺望着远处,问道。
庄一鸣摇了摇头。在短短几天的接触里,庄一鸣已经被面前这个小个子的军人身上所散发的那种独特气质深深吸引了。
他抬手向天,指着天上的云:“在我们的头顶上,是几千米厚的大气,它支持了地球上一切生物的生命活动。这厚厚的气层保护了地球,可以让大部分天外来的不速之客燃烧殆尽,而不会像月球表面那样千疮百孔。但是,它的存在,也隔绝了许多来自宇宙的信息。因为大气是良好的介质,所以地表的各种声音得以传播、交响、共鸣;而来自远方的讯息则被掩盖了。大气壁障是一柄双刃剑。”
“因为它,我们活着,因为它,我们愚钝。”庄一鸣若有所思地说,“就好像一个人,内心封闭的时候,无论什么样的语言都无法引起他的共鸣。所以,要打开心扉才能交流。”
“一点儿不错。”高卓说。
庄一鸣望着不远处那个巨大的白色圆顶建筑,那就是“问天”工程的基地。从外观看,它很像是一个倒扣在大地上的瓷碗,但是因为这个地方实在太过空旷了,以至于它在无边无际的背景中反倒显得十分渺小,倒好像是摆放在天地之间的一粒围棋棋子了。
“不,不是劈开。”高卓微微笑着说,“我们要找的是一个先驱者。把一艘载人飞船送到太空去,避开尘世的喧嚣,去倾听天上的声音,也是这个世界本来的声音。就像是离开襁褓的婴儿,人类将第一次真正地感悟整个宇宙之音。”
“你确定这样做是有意义的?”庄一鸣寻找着适合的词语,“我是说……恕我冒昧,您究竟是隶属于什么组织?我看你不像是普通的军人。这个工程花这么多钱,就算是纳税人的钱,不是个人的钱,但为了什么?我们都知道宇宙很大,很空,你确定就能找到你们想要找的声音?”
“我可以全都告诉你,但你得确定加入。”高卓微微笑了,“不过宇宙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空,我们不必特意去寻找什么声音。因为在宇宙中,声音其实无处不在。”
“无处不在?”
高卓点点头:“波即物质,物质即波。振动并非都是在通常意义的维度上发生,所以不容易被我们所洞悉。但是,只要通过某种合适的方式去‘倾听’,我想人类完全可以听得到这种‘声音’。也许我们会成功,也许会失败。但是今天我们尝试了,它就会有意义。这些就留给后人去评说吧。”
庄一鸣陷入了沉思。半晌,问:“计划飞多长时间?”
“这个没有硬性规定。”高卓的语速很快,“一期的计划是九十天。每飞一期,休息一段。但如果飞船船员的身体不能够承受,或者发生情绪方面的波动,随时可以提前结束。这点你不用担心。”
“不,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条件允许,飞船是不是可以一直飞下去?据我所知,太空船在宇宙中运动主要是靠惯性吧?如果一期一期发射,即使是可回收,费用也会很高。”
“没错。但这是必需的费用。再说了,人也需要休息。”
“不是必需的。”庄一鸣说,“如果这个人不用休息的话。”
高卓怔住了:“你是说……不回来了?”
庄一鸣没有正面回答,他依然望着远处说:“我想,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就在刚刚,我突然明白了我的位置在哪儿。”说到这,他转身向高卓伸出了手,“高卓,你说得对。世界上最博大的,是天空。”
高卓没有去接庄一鸣伸过来的手,而是立正敬了个军礼。
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而是默默站着,看着那落在天地间的白色“棋子”,看着棋子背后了无尽头的蓝天。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