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元首。”那秃顶的军官挺直了腰板,“祖比斯先生发明了量子计算机,接通了异元空间与现实世界的思维,这就是大家死后存在于这个平行宇宙的原因。”忽然他想起元首并非死后接入的,而是异元空间的学者根据史料复原的。他斜瞥了一眼元首,见他神色无异,才放心说:“但其实,我们可以做一个逆向工程,将异元空间的思维实体导入现实世界那一具具精神堕落的肉体中。”
“借尸还魂?”贞慧脱口而出。
诺依曼微笑道:“你们东方人的这个词虽然难听,但还算描述得恰当。”
“只有这样,才是拯救已经被商业和资本腐蚀掉的、堕落的人类文明的唯一办法,”元首补充道,“在异元空间的每一个人,要么经历了生死的转换,更能理解生命的意义;要么本身就是伟大的灵魂,像我们的计算机科学家——诺依曼先生。”
诺依曼微微颔首,以感激元首的称赞。
“在这不生不灭的世界,享受西方的极乐,”寂空大师第一次开口,“你们居然还想堕落回八苦交加的欲界?”
元首冷笑道:“生存总比死亡好。除了受到古怪宗教哲学羁縻的老和尚你,谁不愿意享受人生?祖比斯先生,难道你不愿意重新掌握世界上最大的科技公司,领略人间的繁华吗?诺依曼,你愿意吗?”他指了指小丽,“即便这个小姑娘,你愿意复活,回到你父母身边吗?”
小丽放声哭了起来。
祖比斯说:“你吓坏小女孩了。”
寂空慈祥地将小丽拉到身边,轻拍她的肩膀。
贞慧指着门外大声说:“你们出去,虚云寺不欢迎你们。”
元首和诺依曼对视一眼,他们倒颇有欧洲人的风度,向此地的主人道了个歉便率领着那班手下离开了。
祖比斯看着他们的背影喃喃道:“党卫军真是阴魂不散。”
这种不愉快的事对贞慧来说只是小插曲。现在他全盘心思都放在小丽身上,给她讲述异元空间的种种法则、教她腾云驾雾、带她到处游逛,成了每天的功课。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如果这时元首问他愿不愿意回到现实世界,他的回答只会比当日更加坚决,那就是不。
但是,无论他怎样努力,小丽的脸上仍然难现笑容。学会自由穿梭的技法后,她马上飞回了县城的旧居,晚上回寺时,她脸上仍带着泪痕。
小丽仍然没走出死亡的阴影,贞慧思忖道:“我一定要让你变得高兴!”这一天和小丽相处时,他把这个决心向她道出。人在少年时,有了一个高尚的目标,多半是没法掩盖在心底的。但是小丽听罢,眼圈反而红了,说道:“我没有妈妈了。我就要伤心,就要!”
贞慧激动之下,拉住她说:“看着你难受,我也难受。”
小丽挥脱他的手:“谁要你管我的事!”她哭着跑了出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山林中,她都没有回头。
贞慧隐约听到四周断断续续的呜咽。这个纯思想的宇宙有时会被强烈的个体潜意识扰动,此刻,小丽巨大的悲痛转化为山谷的回响。
这一晚,贞慧失眠了,望着清澈夜空中的繁星,他想了很多,但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念头:小丽根本不需要我。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次日,小丽又上山来找他了,问道:“你从小就在寺院里长大吧?”
贞慧点点头:“我一出生,妈妈就用个垫着碎布的竹篮把我放在寺门前。”他说这话全无悲伤的语调。小丽的去而复来,让他如沐春风。
“我这辈子从没离开过爸妈,”小丽幽幽道,“你不能体会到这种痛苦。”
苦。
人生在世,无时无刻不被苦所羁縻,没想到在这极乐的天地里,苦仍然紧紧攫着每一个人。贞慧叹了口气。
“你真要我变得快乐吗?”小丽忽地说,“我倒有个主意。你愿不愿意帮我?”
贞慧双眼立即泛出光来:“只要能让你快乐,我一定帮。”
“那个祖比斯掌握着异元空间的程序运行,你让他把我的思维中痛苦的那一段删去,不就可以了。”
贞慧像兔子一样蹦起来,拖着小丽就往虚云寺跑去。
作为全球最大的科技公司的总裁,祖比斯却是个佛教徒,生前就与寂空禅师多有交往,虽然那时二人之间有语言障碍,但传授佛法有如指月示人,信者当应看月,而非观指。所以死后他成了虚云寺的常客,这天又在与寂空对弈,听罢兴冲冲的贞慧提出的请求,他大摇其头:“胡闹,如果删除了一个人思维中的某些片段,这个思维体还完整吗?”
贞慧一下愣住了。
小丽立刻流起泪来:“我在这里,天天的生不如死。祖比斯先生,你还不如整个把我删除掉算了。”
祖比斯手里转着棋子:“实话跟你说,我可以整个把你抹掉,那样一个删除命令就搞定了;但是要删掉你精神状态的一部分,我没有百分百精确操作的把握。万一删掉了你开心的回忆怎么办?这就像外科手术,有风险的。”
小丽却表现得十分坚定:“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天意。”确实,很难想象这个小姑娘还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状态。
祖比斯看着她令人心碎的眼神,拿不定主意,便把目光投向寂空。
寂空合掌轻轻道:“慈悲。”
谁曾想到,连通现实世界和异元空间的桥梁——量子计算机原来就放置在虚云寺的藏经楼中。贞慧惊讶地发现,原来身处的思维宇宙的核心也不过一张写字台般大小,和现实世界中祖比斯的公司生产的那些大型机的体积相仿,再外加一个不足1毫米厚的触摸式空气投射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