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惠啊,“落叶阶层”可能是最恰当的称呼了。他们就像树上落下的叶子,树不需要他们,他们也不可能回到树上。他们只能像落叶一样聚在低处,仰望头顶的枝繁叶茂。
“树上的人为什么不需要他们?”
“哦,也不能这样说。就像落红化春泥,树上的人需要他们的养分。”
“我不明白……”
“等你长大以后,就明白了。”
落叶阶层维系着城邦的生命:烦冗的、重复的、消磨意志的、机械无法取代的工作。只有这样,基因人才能享受他们奥林匹亚一般优哉游哉的生活,艺术、哲学、历史、科学,就是城邦之树结出的果实。
“基因人比落叶人更聪明喽?”
“唉,基因人的头脑,是落叶人望尘莫及的……当然,也有少数聪明的落叶人,比如你的曾祖父……”
我和小惠坐在他家的露台上,眺望天边绚烂的浅海。海风漠不关心地吟诵,海浪远远退去,留下近处坚如磐石的死去的珊瑚,像盛着陈年老酒的坛子。
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我不知道。能看到古往今来每一个鲜活的人,却依然无法参透历史。有人说,是科技造成了基因人和落叶阶层的差距,是科技与商业的结合,让差距变为鸿沟——复杂而昂贵的技术,成为有钱人的特权;经过筛选的基因,又成为下一代事业有成的起点。也许是对的……似乎又没那么简单。如果科技果真神妙,该如何解释后来的动**?如何解释今天的消沉?如何解释章鱼那没有经过任何基因筛选,却依然天纵奇才的头脑?
5
章鱼的父母生了六个孩子,在那年代也属于超级家庭。章鱼是老大,下面有三个妹妹、两个弟弟。章鱼的童年是在照看弟弟妹妹中度过的。他的父母原本在同一家公司上班,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翻译官。两人的罗曼史迫使母亲离开了公司,在找到新工作前,她却失业了十年。父亲的收入,养活五口之家绰绰有余,然而要额外承担三个人的生计,即便加上母亲的失业救济,依然捉襟见肘。章鱼小时候很少穿新衣服,在他父母那里是为了节省,在他自己那里,是出于对新衣服的无欲无求。仅有的一点零花钱,章鱼都用来买书——识字后,智能电脑就成了章鱼最亲密的朋友,他精心挑选每一本书,在私人空间里为它们建立详细的索引目录。空闲时,他会坐在家里敞亮的落地窗前,随意调出一本书来,边读边同情窗外浑浑噩噩、忙忙碌碌的父辈和同辈。章鱼最喜欢看的是物理和数学,那孕育其中的冷静、超然之美,让年轻时代的章鱼热泪盈眶。
十八岁时,章鱼做出了传奇人生中的第一个重要决定——上大学。
“你有没有责任感!有没有一点责任感!”章鱼的父亲气得直拍桌子。
按照父母的想法,章鱼在中学毕业后,应该去读专门学院,比如父亲的会计学院,比如母亲的翻译学院。二十岁毕业后,就可以找一份工作,挣一份不多不少的工资,为弟弟妹妹们的未来扫清路障。
章鱼的回答冷酷得让父亲发抖:“我不会为任何人放弃自己。”
他倔强得就像结了冰的烙铁。父亲只得寄希望于经济制裁——饿死他不切实际的梦想。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连章鱼自己也没有想到,第七理工医科大学向他伸出了橄榄枝!大学的管理者对这位来自落叶区的毛头小伙充满好奇:几十年了,校园里见不到来自平民家庭的学生。诗人、学者、医生、艺术家、城邦官员的子女充斥每所学堂,他们举止优雅、彬彬有礼、知识渊博,但是他们千篇一律,他们拥有经过基因筛选的优秀大脑,然而做出的创新性成果,却越来越少。独具慧眼的管理者希望:来自下层的学生,哪怕只有一位,能为学校带来些许生气,为那些聪明而谨慎的头脑注入另辟蹊径的冲击。
章鱼拿到了全奖。这意味着:他不仅不用自掏学费,而且在贴补家用之后,还足够支撑花天酒地的生活。第一次,章鱼窥见了基因人——上层人令人目眩的生活。
“真想见一见,到底是怎样的生活……”小惠站在椰子树明暗相间的光影中神往。他十二岁了,到了窥探人生的年龄。
“今天的你们,即便见到,也不会讶异。在章鱼那个年代,阶层之间的差异就像浮云那般遥远,就像落日那般无奈。”
换作平庸之辈,会像闯入迷宫的勇士,迷失于千百面镜子的折射中吧?然而章鱼,他仿佛天生的指挥家,在热烈的旋律和冷静的节拍间游刃有余,演奏出华丽的乐章。
6
他以极大的热情投入了学子生涯。他不落俗套的敏锐直觉,旁逸斜出的奇思妙想,不仅让教授击节赞叹,也赢得了同学们的尊重。落叶区——曾经以为会是令人难堪的背景,却不料成了身价倍增的光环。
十九岁,他想出了证明白洞时间轴谬误的方法。二十岁,他猜想宇宙膨胀的终极规律就是热力学第二定律。二十二岁,在黎梵夫人的指导下,他证明了自己的天才能力。
在遇到黎梵夫人之前,章鱼是校园里的登徒子。他不守常规的头脑像超新星一般引人注目,他没有经过基因技术打造的粗糙面孔,被吊儿郎当、浪漫主义情怀的少男少女们认为“具有海盗般的魅力”。章鱼公开宣布自己是单身主义者,既不会和女人结婚,也不会和男人结婚,然而投怀送抱者依然不绝如缕。
那几年,章鱼把落叶区抛在脑后,除了定期收到奖学金管理组发来的私信,提醒他“本月生活费已转出”外,那里几乎没有存在的迹象。当与他欢爱的男男女女,在**过后问起他的家乡,他会懒洋洋地说:“有机会带你去看看喽。不过,你不会喜欢的。”
大学生活激发了章鱼沛然如雨的生命力。除去十几个私生子外,他还收获了挂满一面墙的奖章。其中最重要的,是联合物理学会颁发的“青年物理学家特别奖”。颁奖词是理论物理学界一颗出世的新星。他满怀热情,投身各种校园活动,一口气担任了五个学生社团的职位——其中两个是团长。他标新立异,在学校内外登台演说,发表了一连串惊世骇俗的言论,赢得大批狂热拥趸。他们用化妆品模仿章鱼脸上的粉刺印记,穿着和他一样具有海盗风格的衣服,踩着拖鞋在校园里招摇过市。学校管理者劝章鱼收敛一些:“幸而现在不是乱世,否则你要么当革命党,要么作乱一方!”他们哪里想到,在不久的将来就会一语成谶!
除理论物理学外,章鱼还辅修了哲学和诗学。原本他选定的科目是天文,然而黎梵夫人不同意。她说:“自然科学的发展,已经到了你穷尽一生之力也无法学透一门的地步。若想辅修,还是选一门文科吧。”结果他选了两门。
7
与黎梵夫人相遇,是章鱼一生最重要的转折。
很难理解,年纪轻轻、血气方刚的章鱼,是如何坠入这张深沉情网的。我曾经走进黎梵夫人的教室,那是她给章鱼讲的第一堂课。从那时起,章鱼就对这位博学多才的女人一见钟情。黎梵夫人从不着急,从不大笑,从不戴首饰,从不穿裙子,举手投足有着干练、略带男子气息的风度。我想,正是黎梵夫人那独特的韵味、人生智慧与思想的完美结合、成熟女人的醇厚的美,彻底征服了章鱼。
“成熟女人……”小惠若有所思。
“是啊,成熟女人。”我望着他,兴味盎然。
小惠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缠着我讲故事的孩子了,我知道,他已经到了思考女人的年龄。最近他来得越来越少,似乎对自己和一个鬼作朋友隐隐感到羞愧。还有,如果我不开口,他几乎看不到我了。
我渐渐恢复了孤寂。在大多数阳光沉醉的白天,只有吹来不同的海风敲打我的窗框。海的颜色变了,原来绿色的部分变成了蓝色,原来白色的地方变成了黄色,但瑰丽依旧。有时我幻想自己在海边清爽的沙滩上入睡,醒来后,我的身体、正在消散的梦境都是湿的;我会像孩子一样惊异于面前摄人心魄的色彩:“天哪,我到了哪里?”
然而我不能。长眠的人无福享受睡眠。于是,在悠长的、涛声阵阵的夜里,我只有百无聊赖地在沙滩上踱步,仰望头顶骨骼般洁白、发梢般轻盈的银河。这时我会想起章鱼:他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