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监狱。我刚才说过了,是责任与信仰。人类数据库完成了三个备份之后,根据人类地域文化的三种特性实施了三个方案。
第一方案,被称为理想者方案。以最公开透明的方式招募了一批人类最后的守卫者。他们都是人类道德与责任的最优示范,是要依靠自律和对整个人类的责任心维持核电站的最后坚守者。这也是人类初步认定的最优方案。可是,计划实行仅仅九年之后,问题就出现了。在这个完全透明公开的体制里,从一开始人们就同里世界的人们保持无障碍的沟通,他们相信沟通与交流的力量。然而几年后,人们对里世界的认知发生了变化,里面的形态超出了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要知道所有人的家属都在里面。原本认为理性与自律能战胜一切的人们开始动摇了,有人想要终止里世界,还原传统社会,甚至有人叫嚣要毁灭里世界。最终理想者方案爆发了叛乱,导致了核电站崩溃。计划宣告失败。所有人都死在了暴乱导致的核爆炸里。”
“等一等。”塔西姆打断了他的叙述“你刚才是说一部分人想还原传统社会?”
“是的。”
“那么,你是说人们的肉身……”
“肉身……是的。在进入里世界之前确实是有这个考虑的。人们曾想过为自己保留一条退路,可保留和维持整个人类的肉体是一项比深墓计划更庞大的项目。所以,最后的方案是留下了6万个名额,理论上,是随机抽选的,实际上你们应该知道。这种应急方案,6万个人员的结构构成都是经过严格筛选后内定的。这也是理想者方案唯一不透明的地方。但是大多数人并不在意,他们认准了里世界的方向,永不回头。”
“那么,那些肉体呢?”穆明问。
“数据可以备份,但身体不能。那六万具躯体被保存在理想者这个最佳方案的设施里,现在看到了,随着核爆炸,一切都消失了,人类最后的退路也没有了。”
典狱长叹了口气继续说着:“另一个方案是宗教和科技结合的神权体制。那也是参与人数最多的计划,他们处在另外一个半球,具体的位置不确定,我估计是在地中海沿岸。它有着一套完整的自身繁衍和维护系统,社会阶层呈金字塔形分布。守墓人以护卫最高的神作为整个体制的稳固基石,当然那里的人们同样不清楚事件的真相,他们都被洗了脑,把供奉整个核电站和里世界的主当作精神追求。人们相信信仰的力量,可他们却混淆了信仰和愚昧的界限,这也是这个方案在启动之前受到质疑的原因之一,总之这明显的错误归咎于人类自身的膨胀,在里世界可以无所不能的人类显然把自己当作了上帝。具体在那个备份的里世界里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清楚。从一开始,我们三个守墓人都保持无障碍的联系,我觉察到,在开始后不久神权体制就显示出异常,他的发展轨迹超出了人们的预测,变得诡异莫名,与我们的联系时断时续。几年前,在得知理想者方案失败之后,那里的守墓人违反了契约自己进入了里世界,主动终止了与我的联系,并切断了所有联络的设备。现在,那个方案怎么样我完全不得而知,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否还有人生存。
最后只剩下我们这个监狱方案,也是最受诟病的方案。他的稳固无非来自于谎言和暴力,但在终极的目标面前,道德是不可以作为评判标准的。这个方案的技术时代背景设定在人脑进入计算机十年前的某个东方国家,以尽量避讳你们头脑中的思维残留。是的,你们的记忆是经过改造的。不管是囚犯还是守卫,你们本来都是理想者计划的后备人员,你们都是具备极高的核电专业素质的合法公民。只是为了符合这个体制的设定,我们将罪犯的记忆植入一批核电工作人员脑中。为了让他们心存希望的履行好应有的职责,我们设定了三年的假释期限。后来发现,三年的期限也太长了,在这么压抑的环境下,不到两年人们便滋生了抵触和反抗的情绪。于是我们决定每年进行一次记忆清洗,没人受得了无尽的等待,特别是意识到自己是被抛弃的遗孤。所以,在经过了第二个三年计划之后,你们每年都要接受一次体检,其目的就是重置记忆和清除异端思想。这一切都由里世界的主来操纵,我只负责你们之间的对接。主最强大的计算能力和对你们意识的无障碍接触可以完全统筹整个囚犯和看守的虚假记忆,以至于不会产生破绽。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们在接受体检的同时昏迷的原因。醒来以后,你们都认为自己生活在三年刑期的最后一年,都包含希望地重复着这一年。一年又一年,直到今年,计划已经到了里世界纪元21年了。原本主15年实现永恒几点的目的并没有实现。到了最近这几年,物资储备也快不够用了。记忆移植技术会随着每次重复产生人格的抵触,在重复四到五次之后这个情况就更加严重。你们的记忆系统的屏蔽期已经严重超负荷,不少人回忆起来一些片断,植入的罪犯人格也开始不稳定。这就是所谓的孤岛型人格裂变。所以为了计划的稳固,为了整个人类。我不得不杀死一些觉醒者。要不然事态一旦扩大将不可收拾。其实,最痛苦的其实是我,一边等待里世界的消息,一边得控制逐渐失控的你们,孤独地承受着道德和良心的谴责,可是……我没有选择。”
典狱长大段的叙述听得三个人目瞪口呆,他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这个时候他们都注意到巨型圆柱上的发光板又熄灭了一大片。
“然而最头痛的还不是外部世界,是里世界。”典狱长再次转过了身向前走了几步,面向了神圣的巨柱。“我一直孤独的履行着我的职责,不惜动用一切手段,挑战道德的底线。我也一直同主保持着意识上的交流。一开始我觉得自己是在和人类的群体进行对话,那份庄严的使命感曾令我感到骄傲不已。可是渐渐的,我发觉自己越来越不能理解他了。”典狱长嘘出长长的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悲哀之色。他继续说着,“人类所进入里世界并非之前设想的那样是个极乐社会。他的形态完全不同,一开始是模仿现代社会改造的童话世界,那只是人们的惯性思维在起作用。后来,当里世界的人类终于重新认识自身的时候,那个世界开始异化,或者说是进化。它打破了原有的认知,在无限扩展时间和空间的同时个体的自由意识开始不断交叠,渗透融合,最终形成了一个不可分离的整体。随之而来的是整个传统价值观的彻底崩塌,主开始执着的追求一种抽象的极乐,到了最后他只钟情于此。这个极乐就是时间和空间的永恒。就在昨天,主终于实现了这个目标,这比当时预计的时间整整慢了六年零三个月。三天前,就在你们煽动暴动的时候,主正处在最后的冲刺阶段,巨量的运算无疑要耗费大量的能源。可这个时候,他们罢工了,核电站停止了运转。你们差点毁了整个计划,毁灭了全人类。还好,应急的储备电量能够维持一周,恰好主在这最后时刻实现了终极,达到了那个永恒,现实世界的时间和空间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他一瞬的永恒,便是人类最终的追求。”典狱长越发高亢的嗓音开始颤抖起来。
“终极?那是一种什么感受?”塔西姆问。
这谈话之间,巨柱上的亮片又熄灭了一部分,整个地下空间也由起初的蓝光普照变成了现在的幽蓝。四个人笼罩在一种肃穆和怪诞的氛围之中。
“死亡!”典狱长平静地说出了两个字。“主用我能够理解的方式告诉了我他的感受,死亡。”
当三个人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都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典狱长指了指巨柱上那些逐渐熄灭的亮片,说道:“在那个时刻,我正在通过数据线同主保持着对接,我强烈地感受到了那个永恒给我带来的快感,那是无与伦比的感受,是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永恒的虚无,也许那真的就是死亡吧!现在看来,当时取深墓计划这个名字真是预见到了未来,这或许就是宿命吧。”
还是死一般的沉默,四个人在这逐渐变暗的地下坟墓里静默的像几个死人。过了许久金置焕才开口问道:“那你说主还存在吗?”
“他是否还存在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意义。”典狱长独自地走向了墓穴的中央,他在环形平台的边缘停了下来回过了头,“你们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只想知道那些视频是否是真实的,我的儿子和母亲。”金置焕问,“还有我的妻子和女儿!”穆明补充到。
“影像可以说是真实的。那是主根据他们进入里世界之前的真实状态模拟的再现。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和主一样,他们是否存在已经和我们不相干了。”典狱长抬头望了望柱体上逐渐熄灭的亮片,再低头瞅了瞅脚下的深不见底的深渊。“你们还是走吧,趁着主还没有完全熄灭之前。”
“那你呢?”塔西姆问。
“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我会跟随主进入坟墓。”说完,典狱长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倾斜,失控,跌入了地平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