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惊呆了。在我茅草覆顶的小屋,阿雅就像不断流淌的音符,装点四白落地的围墙。曾经,我是搁浅在沙滩上的鱼,阿雅是在我嘴边嬉笑的浪花,带给我清凉的抚慰,供给我温润的生活。我习惯了她的脸,她的手,她怎样出去,又怎样进来。然而她要走了——她说,她怀孕了。她顽皮地笑着,好像三岁的孩子,恶作剧之后的得意:“我要回去了。回到我的家乡,生下你的孩子。”
“我不明白……”
黄昏的最后一缕辉煌,在橘红色和绿色交织的天边流淌。大朵大朵的白云,厚重得无法照亮,像在七彩海洋里游弋的白鲸。然而我的心啊,是多么的悲伤。
“小惠,你看不出来吗?我和你,是不一样的。”她拉着我的手,目光穿透我的身体,凝望着海的另一边。
阿雅的家乡在遥远的大陆腹心,比风的源头还要遥远的远方,一片幽静的山谷。那里有分明的四季,新芽抽穗、疾风骤雨、瓜熟蒂落、冰面初结,是我难以想象的惊心动魄的交叠。他们家乡的人,把那里称作落叶谷。那里居住的,是游离于大众的民族——章鱼时代的子遗,落叶阶层的后裔,自觉的放逐者。阿雅说:“我们那里的人,在你看来,可能智力平庸。他们有的谨小慎微,有的轻率浮夸,有的热情似火,有的离群索居,但他们都是些有意思的人。见到他们,你才会明白:原来人和人,可以如此不同。”
“你是说,他们出生的时候,都没有经过基因筛选?”
阿雅拉住我的手,那神情,俨然已经做了母亲:“小惠,人类生存的自然之道,远比你想象的,更加坚强。”
天色暗淡下来,月色在阿雅的脸旁,一分一秒亮了起来。她说,落叶谷就像白天的月亮,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我们视而不见——然而今夜啊,它如此明亮,洒下一片洁白的、清晰的、陌生的寒意,就像黎明时分树丛间迷失的晨雾。阿雅的脸渐渐模糊起来,只有眼角一片清亮。我以为那是泪痕,于是伸出手去,却触到一段离歌般的月色。
阿雅告诉我,落叶谷并非封闭的山谷,也没有绝对定居的人群。那里的人像飞鸟一般来去自由——有一些走了,回到我们的社会,在生儿育女前,接受严格的基因筛选;但也有新加入的人,他们厌倦了天堂生活,走上重返自然的道路。
“重返自然……”我喃喃自语,“难道这里,阳光、海水、清风、细沙——难道这里不是自然?”
“哦,小惠,不要说傻话了。这事我想了很久,我要回到落叶谷去,为你生下一个健康的、普通的、有个性的孩子。有一天你看到他,也会幸福得笑起来……”她同情地望着我,两百年前章鱼打量他的父辈,想必也是这副神情,“你不要担心。即便是在落叶谷,生育前也会有细致的基因检查。所不同处,只是没有绝对必要,我们不会妄图改变自然。”
阿雅张开双臂,轻轻抱着我。我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瑟瑟发抖,就像被细雨淋湿的大海、被大海打散的沙滩、被沙滩埋葬的树叶、被树叶割伤的月光。
不,我不让她走。
6
章鱼和黎梵夫人,像两只肌肉发达的臂膀,撕扯着我的心。我要把黎梵夫人的疑虑告诉他——如此艰难的抉择,我不能一个人做。
走近章鱼的飞船,就像朝圣喜马拉雅山,那庞大的身躯,将头顶的天空也遮得严丝合缝。章鱼就站在明暗之间,出奇地安静,甚至有些落寞。自我追随在他左右,还从未见过如此清冷的神情。
“兰蒂,你错了。”然而他一开口,平日的感觉就如同潮水般涌来,“你以为,你说的这些、黎梵夫人说的,我会没有想到?我不仅想到了,而且有了答案。是啊,生命的奇迹、进化的飞跃,不就在于不可预测吗?哪怕是对个体有害的突变,也可能成为种族延续的福音!是啊,恪守中庸的基因筛选,就像资质平庸的园丁,剪除一切有害的杂草,也扼杀了来自远方的奇葩。他只会完美地循规蹈矩,一个又一个,复制优美而没有惊喜的盆景。兰蒂啊,这些我都想到了。只是今天,我已经不在乎了。”
阳光倾泻如潮,一路奔涌,倏忽止步于飞船脚下。从我这里望去,章鱼身后,俨然无限伸展的微缩宇宙。
“你看这飞船。如此庞大的身躯,如此完美的流线,如此严谨的蓝图,如此精密的结构。然而和头顶无尽的星空相比,又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微不足道。我们人类,从蹒跚学步到天马行空,这期间筚路蓝缕、可歌可泣的挣扎,在宇宙看来,又该是多么的滑稽,多么的不值一提!兰蒂,当你学会仰望星空的时候,当你有朝一日听到星空的召唤,你怎么还能回过头来,打量身边蚊虫一般杂乱无章的纷扰?兰蒂啊,你说的那些,可能都是对的。但是兰蒂啊,我不在乎。”
最后的斜阳,渐渐暗淡下去。章鱼的面容已经彻底被飞船的阴影吞没,只有他的声音,浩浩****地传来,如同天启一般。
“你知道吗?我当初没有想过,革命会走到今天的地步。就像我从来没有想过,能驾驶这粗陋飞船,去到银河系的中心。人类的浅薄的技艺,在宇宙奥妙面前,就像蚍蜉撼树。兰蒂啊,我不知道在星空里,在这鸡蛋壳般的飞船中,我们会走多远。但只要能超越大地的枷锁,哪怕只有一秒,能看一眼永恒的星辰,哪怕只有一瞬,哪怕立刻烟消云散——谁不会心甘情愿,谁不会心满意足!地球上的、微不足道的灰尘,留给你们这些脚踏实地的人来打扫吧。我要走了,兰蒂,祝福我吧!”
7
“祝福我吧,爸爸,我要走了。我遇到了世上最美的落叶人。我要和她走了,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人和人迥然不同的所在。我要在那里生活,我要在那里歌唱,我要生下一大群个性鲜明的孩子,我要带着他们重返自然。祝福我吧,爸爸。”
我把离别的话,说给树叶间戏耍的海风。我把离别的话,说给晚霞中拥吻的轻浪。我与父亲,已经许久没有交流了。他的孙子出生时没有经过基因筛选,父亲因此大发雷霆。今夜,是我在这南太平洋天堂般的海岛上,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明亮而跳跃的星空,就像无尽绽放的花朵,令人目眩心驰的繁复。哦,星光啊,明亮如同白昼。
阿雅告诉我。当初来到这南太平洋天堂般的海岛,就是为了与我生儿育女。“落叶谷绝非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落叶人的血液,需要来自你们的基因——无论多么娇艳的花朵,离开新鲜土壤,总有凋零的一天。”经过筛选的基因人有着上帝选民般的血统,因此落叶谷的少男少女,长大成人后多要背井离乡,像蒲公英的孩子,散到地球的每个角落。他们有的在新居生儿育女,成为基因人的父母;有的叶落归根,带着新鲜血液重返故乡,比如阿雅。归根到底,失去我们这些基因人的给养,落叶谷终究无法延续。
对此,阿雅很坦然:“我们的使命,本就不是打造新的天地,不是自给自足的微缩王国。我们做的,只是保留基因的活力,保留人之为人的多彩多元,为地球,寄存一缕希望。”
8
“为地球寄存一缕希望!”这是黎梵夫人打出的响亮旗号。她把这场温和的思潮运动,称作“寄存计划”。起初一片平静,没有人了解这凭空出现的“寄存计划”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而风暴前的静谧终会消散。很快,冰雹般的雨点从四面八方袭来。无论是城邦政府还是自由联盟,无论是基因人还是落叶人,忽然空前一致,视我们为新的敌人。章鱼的继任者们对黎梵夫人的变节失望已极,说她“背弃了章鱼的理想”。城邦政府一方面对自由联盟的内讧鼓掌称快,一方面又对她提出的新理论猛烈抨击。“鼓吹‘落叶人优越论’的女人”,城邦政府报轻蔑地评论,“历史的倒退者,比章鱼更为滑稽的跳梁小丑!”就连落叶人也不买账——好容易握在手中的希望,怎能让它流沙一般消逝?
当然,我的日子要好过得多。谁会在乎主帅身边,摇旗呐喊的兵卒?哦,当然,偶尔的烦心总会有的——被涂鸦的墙壁、被打破的玻璃、被剪断的花草、被毒死的小狗、匿名的信件、半夜的铃声、公然的漠视、低声的嘲笑。
“兰蒂,你在干什么啊?”有一天,我唯一的朋友、最后的文人狄安问我,“这样动**的生活,究竟有什么引人入胜的魅力?你不是章鱼,不是黎梵夫人,你不是天生的领导者,你只是他们无数追随者中的一员。为什么要让生活如此艰辛?就像逆流而上的鲑鱼,非要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然后被上游的强者吞食?”
他说得可真对,但有什么用呢?这就是我的生活!如果说章鱼给我留下了什么,那就是生活的感觉。只有逆流而上的时候,我才能从锋芒如剑的水中,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只有逆流而上的时候,我才能在不进则退的抗争中,忘掉平庸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