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雨将停未停。
檐角的水珠断断续续砸在青石板上,一声,又一声,像更漏走到了尽头。竹溪巷还浸在墨汁般的暗夜里,只有巷口那盏破旧的气死风灯,在潮湿的风里晃出一团昏黄的光晕,拢着飞舞的雨丝。
巷底小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先探出个戴斗笠的脑袋,左右张望片刻,才侧身让出空当。两个人影挨得很近,几乎是贴着挪出来,裹在深灰色的宽大斗篷里,瞧不清面目。前面那个身形明显踉跄了一下,后面的人立刻伸手托住肘弯,力道稳得很,没发出半点声响。
半旧的青布马车停在滴水檐下,车辕上连盏灯都没挂。驾车的汉子裹在蓑衣里,像尊石雕。两人迅速钻进车厢,帘子落下,车轮便碾着湿亮的石板滚动起来,辘辘声被雨后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
车里窄得转不开身。阿洙缩在最里侧,斗篷的兜帽还严严实实遮着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她后背抵着车壁,能感觉到木头透过湿衣传来的凉意。昨夜云青替她疏导后,那股阴寒躁动是压下去些,但经脉深处仍隐隐作痛,像冰碴子没化干净,随着车轮每一次颠簸,细细地戳着。
云青坐在对面。他换了身靛蓝的细布直裰,料子半新不旧,头发用同色布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去了几分惯有的清冷疏离。他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拇指的指节——这是他思索时不易察觉的小动作。
膝盖隔着衣料,偶尔在颠簸中相碰。阿洙蜷起腿,往里又挪了半寸。昨夜他指尖的温热似乎还残留在腕脉和后心的皮肤上,药露清冽微苦的气味也仿佛还在鼻尖。这认知让她喉咙有些发紧,只好偏过头,从车帘缝隙里看外面飞速倒退的、模糊成一片灰黑的街景。
车轮转过一个急弯,她身子一晃,受伤的脚踝磕在车板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又死死咽回去。
云青睁开了眼。
车厢里昏暗,只有极微弱的天光从帘隙漏进来,映得他眸色深不见底。“疼?”他声音压得低,在狭窄空间里却清晰得像耳语。
阿洙摇摇头,没吭声。
静了片刻,云青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扁平的油纸包,递过来。“晏姑备的。”他说,“蜜炼茯苓膏,能稍稍安抚经脉,止痛。”
阿洙犹豫一瞬,接过来。油纸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解开系绳,里面是切得方方正正的深褐色膏块,闻着有茯苓的淡香和蜂蜜的甜润。她捏起一小块含进嘴里,甜味化开,那股尖锐的痛楚果然被温和地包裹住,缓和了些。
“我们这是去哪?”她终于问出声,声音有些涩,“不像出城的路。”
云青的目光落在她沾了点蜜膏的唇角,很快移开,重新看向前方晃动的车帘。“进宫。”
阿洙捏着油纸的手指一紧。
“司天监藏书楼,西侧顶阁,存着前朝一批未及销毁的秘档。”云青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沈泽兄长生前的札记里提过一句,说其中或有影鳞族祭祀‘沧溟’的原始记载,与‘水魄’关联极深。那批档案当年经手之人已零落殆尽,如今知道具体存放位置的,不超过三个。”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包铜的令牌,边缘磨得光滑。“卯时三刻,东华门侧角换防,有一炷香的空隙。李监副今日告假,令牌暂借。”
阿洙盯着那枚令牌,心头突突地跳。“即便进去了,藏书楼重地,岂容随意翻查?况且我……”她抿了抿唇,“我这副样子,如何瞒得过人眼?”
“今日初五,按例是藏书楼通风除尘之日,会有杂役内监进去洒扫整理,人多眼杂,反是机会。”云青收起令牌,目光转向她,“至于你——那批档案中最重要的几卷,据说用了特殊的‘隐墨’,寻常法子看不到字迹。札记里暗示,或需影鳞族嫡系血脉,以血为引,方得显现。”
他话说得平淡,阿洙却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又是血。桑梓庄要她的血,这秘档也要她的血。她这个人,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被放干血液,去浇灌那些贪婪的野心和诡异的秘密。
“若……被识破呢?”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
云青抬眼,黑暗中他的眸光静如寒潭。“影七带着人在神乐观后巷接应。若事不可为,”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便杀出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阿洙却仿佛嗅到了血腥气。她不再说话,只是将剩下的茯苓膏仔细包好,塞进袖袋,然后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斗篷的阴影里。
马车在玄武门附近一条窄巷深处停下。天光比方才亮了些,是那种混浊的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早有扮作杂役模样的影卫等候,递来两套灰扑扑的内监服饰和腰牌。衣裳半旧,带着股晒过的尘土味和淡淡的皂角气。
两人极快地换上。阿洙将头发全部束起塞进太监帽里,脸上又抹了些灶灰,刻意将眉毛描粗了些。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瘦小寡淡,低眉顺眼,混在一群内监里毫不起眼。云青则微微佝偻了背,收敛了周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度,眼神也垂下来,瞧着像个沉默老实、埋头干活的老实人。
领路的影卫无声地打了个手势,推开小院角落一扇隐蔽的木门。门外是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道,墙壁高耸,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头顶一线天光被蛛网分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是陈年的霉味和阴沟特有的潮腐气。
他们鱼贯而入,脚步声被湿滑的地面吸去大半。夹道曲折,几次几乎以为到了尽头,却又在斑驳的墙面上找到不起眼的凹处或半朽的木门。阿洙紧跟着前面人的脚步,脚踝的刺痛一阵阵传来,她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忽然,一只手从旁伸来,稳稳托住了她肘弯。是云青。他没看她,目光依旧平视前方,手上的力道却不容拒绝地支撑着她大半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