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迪思临行那天,大病初愈的奥苏特意跑去“送行”。弗洛也在现场,依旧那么温文尔雅,丝毫看不出幸灾乐祸或者落井下石的样子。他甚至还向蒲迪思伸出手去,但蒲迪思对他怒目而视。弗洛抽回手,就像天空散尽了最后一抹晚霞。
“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微笑,才能如此优雅从容。”奥苏想。
然而同为“胜利者”,奥苏却被“忽视”了。蒲迪思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甚至没有稍作停留,就像看着所有曾经背叛了他的亲信、随从一般。在他眼中,奥苏永远是个小人物—纵使将第一块石头从山顶推下,他依旧只是“嚼舌头的小文人”。蒲迪思很清楚:真正的敌手、真正将他赶下“宝座”的元凶是弗洛。就这一点来说,他还是个聪明人呢。
弗洛接管了飞船,第一时间实现承诺,将奥苏提升为舰队专职记者。
“我不会像蒲迪思那样,对你的报道指手画脚。”他对奥苏说,“不过作为记者,你应该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说的。”
奥苏明白,就像埋在堡垒下的一枚炸弹,堡垒既已摧毁,炸弹就该销声匿迹了。
弗洛正式撤销了飞船悬停在神山上的指令,虽然没有实际必要,曾经得到指令的飞船早已悉数返回。同时,他又下令让舰队科学家“在不干扰地球人的前提下”加紧对第三行星进行采样研究,尽可能多收集些标本和数据。
他说:“舰队撤离第三行星的决定指日可待,我们必须在此之前做好收尾工作—有朝一日如果故地重游,至少有案可查,不至于像暗夜行路一样两眼茫然,不至于再一次无功而返。”
“真的要回家了吗?”咪咪欢天喜地。
“估计是吧。蒲迪思撤职只是第一步。母星民意如此倒向地球,委员会还不下令撤退的话,就太不识时务了。”
“都是你的功劳。”咪咪真心实意地钦佩,“让那么多人幡然醒悟……”
“你呢?你原来不也坚持说,‘两足群居动物’不是智慧生物吗?”
“我也是被唤醒的啊……读你那篇报道的时候,我就在想:真是蠢到家了!被骗得团团转,竟然毫无觉察!不过后来我又安心了—舰队那么多人,大都和我一样嘛!幸好到头来,你让我们睁开双眼,认清真相……”
“唉,真相……”咪咪兴奋地滔滔不绝,奥苏心里却感慨万千。弗洛说得没错,任何报道都是有倾向性的,都是为达到某一目的而精心讲述的“故事”。这头脑简单的姑娘竟然认为从“故事”中读到“真相”,奥苏不禁莞尔。
“你笑什么?”咪咪不悦地问。
“我看你今天晚上特别漂亮,忍不住想接下来该做点什么……”
香飘飘、软绵绵的气息卷在奥苏身上,咪咪体色微微发亮,忸怩着嗔怪:“你这下作的小文人!”
奥苏心神一**,拉住她的手……
又过了四个母星日,委员会终于做出决定:“鉴于菲米星系第三行星情况特殊,着令舰队终止一切行动,即刻返航。”
“我们有幸目睹了文明的又一次飞跃!”弗洛对全舰队成员演说,“史无前例地从资源丰富的星球主动撤退,说明在我们心中,生命才是最值得珍视的!”
返航那天,奥苏和很多人一道站在主舰操作室的巨大舷窗下。窗外,丛林永远绿意盎然,平静得犹如一池春水。它们似乎根本不知道:曾经迫在眉睫的危险即将远去。或许……它们知道,只是并不在意?就像曾经的舰队,对地球人那般熟视无睹?
奥苏有些遗憾。最近他每天都要求咪咪带自己出去“兜风”,在神山附近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再也无法找到张有怀和落雨松的影踪。他们就像一把盐,撒在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中,消失得干干净净,似乎那段际遇只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为了将希望带给人类,让地球摆脱危机。
“太不可思议了,我塑造了一段传奇!”他想。
然而更不可思议的,还是他自己。遥想当年,第一次飞向群星,雄心壮志多么火热!当时怎能料到,接踵而来的碌碌无为,又是多么消磨人心!如果没有这一次意外旅程,大约他的人生就会像冰川融化的一滴水,顺势而流,随遇而安,渐渐浑浊,被不知所终的大地吞噬……幸而同样冥冥中的安排,让自己来到这颗梦幻星球,遭逢奇遇,重拾血气方刚的理想—用笔,守护值得守护的一切!
“人人都有需要守护的东西,一个人、一段理想、一种文明,或是一颗星球。”他把这段话记下来,打算用作下一篇报道的开篇。
奥苏打算再写一篇报道—毕竟人心不稳,需要不断加固,操控过舆论的他对此深有感触。今日地球危机缓解,只因机缘巧合,被舰队内部争权夺势的野心家用作炮弹,也是母星民众一时头脑发热,舆论支持的结果—靠不住的舆论啊,一旦重蹈覆辙,好景还能持续多久?
“只希望那时,地球文明浴火重生,能够与一切危机抗衡。”奥苏暗自期许。
舷窗外,绿色海洋渐行渐远,平静得犹如一封古老的书信。可惜信上惊心动魄的故事已经不再鲜活,要不了多久便会被风吹干,变得脆弱而古怪。飞船开始加速。地球越来越小,小得缥缈难寻,小得微不足道,终于融入茫茫宇宙的漆黑背景中,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