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得问问弗洛。”他想,“唉,弗洛……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
“大个子,过来烤烤火!”驷水打断他的沉思。
发会儿呆的工夫,驷水已经将熊熊烈火生了起来。落雨松踪迹不见,估计狩猎去了。驷水在地下插了根树杈,把草衣皮裙脱下来烤干,自己赤条条地坐在一旁取暖。
他和落雨松两人从神山族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穿,后来在树林里因陋就简,将狩猎捉来的野兔、小鹿的皮毛剥下,胡乱拼凑成下装。上衣没有足够的材料,只能用草叶代替,一遇上下雨便湿乎乎地贴在身上,难受得很。现在“没人”,正好趁机把衣服全部脱下,等一会儿烤得干爽爽、暖和和了,雨松哥也就该回来了—驷水从没把奥苏当作“人”来看待。在他心里,奥苏一直是个会说话的怪物。奥苏习以为常,蹭到一旁望着火光继续出神。
头几天,落雨松逼迫驷水学习狩猎。驷水慑于威严,一道去了,结果半天下来就手脚起泡,叫苦不迭。他第二天、第三天还咬牙坚持,到第四天就死皮赖脸不出门了,说要“上树采集野果”。
“采集野果是女人干的事情。”落雨松皱眉。
“可我们这里没有女人啊。”驷水和他熟了,渐渐学会耍赖。落雨松拿他没办法,再说带个累赘狩猎本就不太方便,于是喟然长叹:“随你吧!”
驷水的生活安闲起来。每天只需把火生好,招呼奥苏守着,自己爬到周边的树上采果即可。林子里野果多如天上繁星,神山中又没有部落,采果等于探囊取物。每天有肉有野果,还不用背诵经文,驷水过得逍遥自在,再不提能不能“活着走出去”的事了。
果子采好后不久,落雨松就回来了。狩猎非常顺利,他扛回两只鼷鹿和三只蹄兔,中午可以大快朵颐了。
“没有人就是好啊。”落雨松兴致很高,“猎物遍地都是。”
奥苏想起先前没有解决的疑问:“这神山,到底为什么不让进来?”
落雨松与驷水对视一眼。驷水说:“因为这里是神……”
“先不提神的事情,”奥苏连忙制止,“有谁进来过?见过什么怪事?还是出去过什么东西,从这里面?”语序规则还没有完全掌握,他说话偶尔颠三倒四。
“没有!”落雨松坚定地说。
驷水大摇其头:“真的是神!我告诉你吧,我们族就住在神山附近,结果族里的男人都活不长久……”
“哦,对了。”沉睡在记忆深处的对白被激活了,奥苏又把驷水止住。那天,驷水向落雨松讲述这段怪事的时候,奥苏还没有学会说话,但一整段声波图形却清清楚楚印在心里,正好调出来回味。
奥苏记得咪咪告诉过他,每座神山都笼罩着强大磁场—他的飞船不就是因此失控的吗?如此强大的磁场,辐射量一定相当可观。驷水说,部落里很多人“掉光了头发……睡不着觉,还有人吐个没完”,甚至那个首席科学家赤土,也每天犯头疼—很可能就是电磁辐射捣的鬼!至于男人比女人更容易得病,可能是某种先天的基因缺陷……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
驷水一脸茫然。由于两次开口都被扫兴地打断,他干脆坐到一旁,看落雨松手脚麻利地给猎物剥皮,馋得直舔嘴角。
“应该迁走。你们!”奥苏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什么?”驷水莫名其妙。
“那天你不是和他说过,‘赤土伯’打算迁走吗,把部落?他是对的—要迁走!要快!”
“这你都记得啊。”驷水欣羡不已。
落雨松警觉地抬起头:“为什么?”
“这……”奥苏犹豫了。如此抽象的问题,能否向他解释清楚?最近两三天,落雨松表现出强烈的“求知欲”,让自认为“智力占优势”的奥苏十分受用。此刻,望着落雨松炯炯有神的双眼,好为人师的虚荣再次作祟。他决定试一试。
“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可能……怎么说,不那么好懂。”他严肃起来,“你要把脑袋收拾好。”
落雨松明白他想说的是“做好准备”。遇到复杂意思,奥苏这现学现用的语言还不过关。他点点头,放下手中猎物。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这几天带着怪物到处走,确实对落雨松的常识构成了极大挑战。从前,要是有人向他描述“长四条胳膊的庞然大物”,他会付之一笑。如果对方坚持,他肯定会说那人疯了。然而此刻,这大个子明明白白就坐在眼前,有血有肉,会呼吸、会喊疼—这匪夷所思的怪事怎么就让自己撞上了?
更莫名其妙的是:七天下来,落雨松发现怪物心里装了不少奇谈怪论,不仅自己闻所未闻,就连最见多识广的族人也未必知道。虽然在地面活动他笨手笨脚,摔倒又爬起—有一次还陷在泥潭里,费了好大力气才助他脱险—但说出的话,却总显得头头是道。比如那日解释“天上为什么下雨”,就比辛朱说的“神对世人的爱”听起来更有道理。当然,也有越说越糊涂的时候,比如“为什么有白天、有黑夜”这类问题。再比如,落雨松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他到底来自何方……
奥苏倒是保证一旦走出神山,就让他亲眼见到“天上的光”。
“如果可能的话,还能带你们进去转转呢!”他认真许诺。
“去‘光’里面转?”落雨松无法想象。
幸亏驷水没有听见。要是知道有一天能进入“天上的眼”,谁知道他又要说出多少疯疯癫癫的话来!
总的来说,落雨松对于奥苏的话抱着一种实用的态度:多听一些肯定是好的,说不定就有“对”的地方。
“你讲吧,我听着呢。”
“你身边的东西—并不都能看见。比如光,还有风。”奥苏开讲,“你看不见它们,但是能……呃……”
“能感觉到。”落雨松替他说完。
“对对。”奥苏愉快地点头,“还有能看不能摸的东西。比如闪电,就好像前天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