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在搜索到舰队信号之后,张有怀殷切地拉着他,一遍又一遍叮嘱,要他“记挂地球的命运”。
“我答应你,会尽全力在舰队面前争取。‘将地球留给地球人’—你看,我连口号都想好了。但是,也得先让我回去啊……”
“送他走吧。”艾琳无奈地解劝,“在舰队里,有我们的声音总比没有要好!”
唉,能起多大作用?奥苏没有忘记遥远的母星,没有忘记舰队的使命。说不定“大移民”就会在明天开启。那时,地球上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人类的梦想将在又一次惊天剧变中被撕得粉碎!他答应张有怀为地球文明尽一份心。他是真诚的,然而……就算他用尽浑身力气,将地球人渲染为智慧生物,又能有多少分别?他犹记得不久前,在后发座那偏僻而美丽的星球,上演的微不足道的悲剧。
那是个远离恒星的角落,昼夜温差之大,让科学家对生命起源有了新的认识。冰火两重天孕育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智慧生物,在各自的时间里统治各自的世界。白天,那些红色皮肤、有翼飞行的生物争分夺秒,风风火火地在星球每个角落建造通天大厦,将触手伸向不可思议的云端。晚上,天空安静下来,另一群通体透明的爬行生物接管了世界,他们对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毫无兴趣,只爱优哉游哉地在地下漫步、神思,打磨他们精致的、优雅的、诗意的智慧—那不可言传的诗歌和扣人心弦的音乐,还有他们对于伦理的难以理解的思辨,都令奥苏叹为观止。
两种截然不同的智慧生物熟悉各自的世界—他们定期在人工修建的“议事厅”会面,那里既没有冻裂红色翅膀的寒冷,也没有灼伤透明皮肤的阳光。对于共同统治与管理星球,两种生物磨合出一套复杂而精巧的规则,行之有效地在“平行世界”里构造自己的家园,直到母星舰队来临。
经过一番考察,商业代表将“白昼生物”确定为合作伙伴。“他们理性、高效,具有天生的发展眼光,而且思维模式和我们更为相近。”博万在发布会上如是解释。何止“更为相近”啊—奥苏听说,商业代表几次试图与“黑夜生物”接触,全都不了了之,就连他们语言表述的逻辑都没有搞懂!
起初一切照旧。黑夜生物对于白天的一切不闻不问,白昼生物也没有意图向那寒冷得无处藏身的世界扩张。舰队用老旧过时的技术换来珍贵的资源,同时在母星的舆论中将自己塑造为“启蒙运动”的领路人。然而商业的力量是不可小觑的,利益车轮一旦转动起来,便会不可阻挡地轧碎路上的石头。诡异的“日夜二元模式”被商业代表视为眼中钉,因为一半利益被生生剥夺—对于商业代表来说,时间就是利益。同时,由于黑夜生物的存在,许多回报丰厚的项目被迫中止,或者根本无法开展。
“黑夜生物不会同意的……”白昼生物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有时可能是真的,有时不过是对商业陷阱的慎重的拖延。
无论如何,舰队渐渐失去耐心。于是,他们怂恿急性子的白昼生物向黑夜扩张,煽动他们心内深处的欲望,在关键时刻,将破解“黑夜魔咒”的技术高价卖了出去。这下,黑夜生物的末日到了,他们惊讶地看到“绝不可能出现在日落之后”的红色翅膀映着星光,化为魔鬼的羽翼。入侵、屠杀、征服,他们在一夜间被莫名其妙武装起来的邻居驱逐到环境恶劣的“保留地”,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失去了一切。
黑夜生物愤怒了。透明寒冷的身体爆发出火一般的斗志。他们撕碎了诗篇、砸烂了木琴,他们组织起一场一场可歌可泣的抵抗运动,屡败屡战。白昼生物始料未及,以为依靠新技术可以很快将叛乱镇压,没想到形势竟渐渐恶化。黑夜生物顽强的斗志席卷整座星球,几乎每一处保留地都成立了抵抗组织,战火将曾经壮丽惊人的城市夷为平地。
母星舰队撤走了。“我们没有义务插手其他星球的文明进程。”博万大言不惭地宣称,“但是,在恢复和平之前,无法再与他们开展贸易!”
在那次远征中,奥苏作为随行记者目睹了一切。他的报道曾在母星激起一阵波澜,但挑起争端的毕竟不是舰队。在程序上,他们合规合理;在道义上,他们无可厚非。同时,白昼生物的“残暴、贪婪”又是如此丑陋,激起母星读者本能的反感……他们选择闭上眼睛,于是那颗战火纷飞、满目疮痍的星球,很快就被人遗忘了。
这段故事,奥苏不敢向张有怀提及,甚至不愿让自己想起。但此时此刻,它就像一朵遥远的乌云,在即将回家的美好前景上,投落一片抹不去的阴影。在追逐利益的舰队面前,无论智慧生物还是非智慧生物,命运其实没有太大差别……曾几何时,他为自己“冷静的认识”沾沾自喜。而今,在与地球人朝夕相处之后,这无情的真相又是多么令人伤感!他满怀愁绪,犹豫不决,只想找个人说几句话—哪怕友好地空谈几句,权当临行道别。
于是,他来到落雨松身边。
多奇怪啊,奥苏想,在本应更理解自己的科学家面前,他不愿吐露心声,却宁愿来找落雨松—仿佛这未曾启蒙的“野蛮人”,才能体会自己的忧伤。
“谢谢你救了我。”他说。
落雨松沉默地耸耸肩。
“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
“最好不要见面。”
“为什么?”奥苏有些诧异。
“不属于哪里,就不要出现在哪里。”落雨松简洁地答道。
“如果已经出现了呢?”
“那就尽快离开。就像你现在这样。”
“有时候,身不由己……”
“那就做你必须要做的,就像我现在这样。”
难以抑制的冲动在奥苏唇边踊跃:“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刻—明明知道该做一件事,却无法下定决心,因为你知道即便下定决心,也没有力量完成?”
落雨松沉思片刻。
“没有。”他回答,“我从来不在没做事的时候乱下决心。”
“我不明白。”
“你看它。”落雨松指向高处的藤条,“它不曾下过决心,要自己一定爬上树冠……爬就好了,跟决心没有关系。”
“谢谢你。”奥苏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
如歌的沉默在树丛中飘浮。
“你相信吗?”奥苏又说,“这些树是有头脑的?”
“我不知道。”落雨松承认,“你相信吗?”
“我相信。否则啊,你们就是地球上最强大的生物了。然而有强的,就有更强的;有个体强的,就有群体更强的。这是宇宙间的规律,地球概莫能外。”
落雨松点点头。
相隔千万光年的两人并肩站立,各自陷入沉思。他们在神山中相遇,就像擦肩而过的两颗流星,转眼分别在即—今后何去何从,是敌是友,谁又说得清呢?夜色如烟,包裹着窃窃私语的丛林。丛林之中一切都看不真切,影影绰绰,酝酿着摇摆不定的明天。